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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化视阈中的俄罗斯文化
安启念
[摘要] 俄罗斯文化产生于俄罗斯社会现代化进程中俄罗斯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的冲突之中,它是以东正教思想为旗帜的俄罗斯民族特殊的思想启蒙。批判崇尚追求物质财富和科学理性的资本主义工业文明,是俄罗斯文化主要特征之一。俄罗斯文化的前现代性与当今时代对后现代性的呼唤相吻合。怎样评价俄罗斯文化的现实意义,值得认真研究。
[关键词] 文化冲突;思想启蒙;前现代性
[作者简介] 安启念: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北京 100872)
文化和人一样是有生命的。它是历史的产物,是人的生活方式、行为方式以及思维方式的积淀。历史在发展,人们的生活方式、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按照唯物史观的说法,必然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而不断变化,他们的文化也必然在对已有文化继承、超越的基础上有所变化和发展。这是就一般情况而言的,俄罗斯文化的情况有所不同。
有俄罗斯人就有俄罗斯文化,广义的俄罗斯文化与俄罗斯历史一样源远流长。但我们通常所说的俄罗斯文化,是指那种与普希金、陀斯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柴可夫斯基等艺术巨匠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对人类文明做出巨大贡献因而为全世界所关注与称赞的文化。这样的俄罗斯文化并非古已有之,它是俄罗斯社会现代化的产物,产生于俄罗斯的现代化进程之中。由于俄罗斯是一个后发展国家,它的现代化是在西方国家的强烈影响下进行的,并不是一个独立的过程,因此它的文化发展也表现出许多与众不同的特点。西方文化对俄罗斯的冲击是决定俄罗斯社会和文化发展的重要因素,离开与西方国家的相互作用,不可能理解俄罗斯的现代化,也不可能理解俄罗斯文化。
一 俄罗斯的现代化运动造就了俄罗斯文化
按照别尔嘉耶夫在《俄罗斯思想》中的说法,间断性是俄罗斯历史的特点之一。他把俄罗斯历史分为5个并无明显有机联系的时期:基辅时期的俄罗斯、蒙古人统治下的俄罗斯、莫斯科俄罗斯、彼得改革后的俄罗斯与苏联时期的俄罗斯。这种说法为许多人接受,但实际上并不可取。因为它囿于俄罗斯历史的现象,过于强调不同时期的区别而忽视了一个基本事实:彼得改革后的俄罗斯和苏联时期的俄罗斯只是俄罗斯现代化进程中的不同阶段,二者有着深刻的内在联系。事实上,从18世纪初彼得改革直到今天,俄罗斯经历了十二月党人起义、农奴制改革、民粹派运动、资产阶级革命、布尔什维克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以及戈尔巴乔夫、叶利钦改革,变化之多、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但所有这些变化都贯穿一条主线,即俄罗斯社会的现代化。这是三个多世纪来俄罗斯历史的中心问题,是理解这一阶段俄罗斯历史的关键。
值得注意的是,彼得改革不是俄罗斯社会自然发展的产物,它是俄罗斯这个后发展国家在“落后挨打”的压力下不得不进行的,或者说是西方国家强加在俄罗斯身上的,西方国家是俄罗斯现代化的推动者、引导者和主要参照系。这一重要事实使得俄罗斯社会的现代化表现出三个重要的特点。
第一,文化变革在社会发展中发挥着特别突出的作用。自彼得改革以来直至今天的300年间,俄罗斯的现代化始终是由自上而下发动的改革推动的,因而社会上层思想观念的变化至关重要。在18世纪,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二世发动改革,是因为他们本身深受西方文化的影响从而对俄罗斯的落后和如何改革有了深刻的认识——彼得曾经作为留学生在英、法、荷兰等国学习;叶卡捷琳娜本来就是德国人,生长在德国,成为沙皇后仍自称伏尔泰的女弟子。俄罗斯第一个知识分子А.Н.拉吉舍夫、十二月党人、第一个社会主义者赫尔岑、列宁等马克思主义者,乃至19世纪70年代社会革命的主角民粹党人,都是因为在已经改变了的文化氛围中成长起来并进一步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而推动俄国社会革命的。
第二,与以上特点有关,俄罗斯的现代化表现为社会先进分子,主要是先进知识分子,发动的一场又一场的“战争”。现代化即工业化和与此相关的一系列社会变化。在俄罗斯,现代化不是自身生产力发展造成的自然结果,而是由深受西方影响的社会上层推动的。除了沙皇本人发动的几次改革以外,推动俄罗斯社会变革的主要是接受了西方文化的知识分子。他们要把自己在西方文化影响下制定的关于俄罗斯未来的“蓝图”强行变为现实,不仅沙皇的专制统治要推翻,俄罗斯社会和广大民众都成为他们的改造对象。一波又一波的反对沙皇制度的社会革命,民粹派“到民间去”,布尔什维克政权对苏联的社会主义改造和广泛开展的共产主义思想教育,实际上都是少数社会先进分子发动的“战争”。戈尔巴乔夫以“民主人道的社会主义”为目标的改革,叶利钦的全盘西化,也是如此。
第三,上述情况必然引起具有前现代色彩的俄罗斯原有文化的反抗,造成剧烈的文化冲突。俄罗斯与西方国家之间的文化冲突伴随俄罗斯现代化的全部过程,是它的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已经启动的现代化以其自身的逻辑要把俄罗斯拖上西方化的道路,同时要以西方文化改造俄罗斯人的灵魂。它造成俄罗斯社会的分裂。在现代化已经触及的领域,一些人通过现代化带来的新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接受了西方文化,也有人在与俄罗斯腐朽的封建制度的对比中成为西化派,他们看到的主要是西方文化的积极的一面;在现代化尚未触及的领域,例如广大农村地区,人们仍然生活在传统之中,因而一些人拒斥西方文化,看到的更多的是西方文化的消极面;也有人因看到西方社会在19世纪暴露出来的无产阶级贫困化以及阶级战争等弊端而自觉拒斥西方文化。文化冲突往往在社会发展方向的选择上表现出来。俄罗斯向何处去?东方还是西方?自19世纪以来一直是俄罗斯人最重大、最激烈的争论话题。
我们所说的俄罗斯文化,正是在这种紧张激烈的文化冲突中形成的。
文化冲突促使俄罗斯民族的自我意识逐步觉醒。人总是在和他人的比较中认识自己的。面对西方文化的冲击,俄罗斯人开始对自己传统文化的长处与短处进行思考,开始把它与西方文化加以比较。19世纪30年代,哲学取代诗歌成为大家关注的中心,知识分子们围绕应该走彼得的道路还是应该回到彼得改革以前的莫斯科罗斯展开激烈争论。人所共知,在争论中分化出了“西欧派”和“斯拉夫派”两个对立的派别。斯拉夫派并不否认西方文化的重大意义,他们把西方称作“充满奇迹的国家”,把自己的刊物命名为《欧洲人》,但更多地是强调俄罗斯与西方的不同。他们是俄罗斯文化自觉的主要代表。1848年的欧洲革命给了向往西方先进文明的西欧派巨大的震撼。著名西欧主义者赫尔岑,在欧洲目睹了革命的残酷和无产阶级的愚昧;与此同时,资本家、工人,乃至社会主义者身上的庸俗的市侩习气,阶级冲突的激烈以及社会道德的沦丧,给他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许多人和他一样因此而产生了对西方社会和西方文化的巨大失望。这种失望使得俄罗斯知识分子对自己文化传统的价值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对西方文化的长处与短处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在政治上,他们开始探索不同于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的发展道路,产生了民粹派运动;在思想上,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和索洛维约夫开始,积极寻求对斯拉夫主义和西欧主义的综合,开始从哲学的高度自觉建构既非俄罗斯东正教传统又与西方文化不同的新的俄罗斯文化。
新产生的俄罗斯文化的最初的集中的表现,是1874年Вл.索洛维约夫的硕士论文《西方哲学的危机》,而它的成熟以及得到系统阐述并被大多数俄罗斯人接受,是在白银时代宗教哲学兴起之后。白银时代俄罗斯哲学是俄罗斯文化诞生的标志和集中体现,是对19世纪俄罗斯文学、艺术、哲学思想的概括。俄罗斯文化在形式上完全是传统文化的延续:具有强烈的宗教色彩,主要关注道德问题、社会公正问题、个人在社会中的命运问题,等等,但又包含了西方文化中与社会现代化相关的许多内容。它是俄罗斯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积极成分的结合,是在200年的文化冲突之后俄罗斯民族对现代化做出的回应。
二 俄罗斯文化是俄罗斯民族特殊的思想启蒙
东正教在近一千年的历史中一直是俄罗斯的精神支柱,其影响深入俄罗斯人的灵魂,深入到俄罗斯人生活的一切领域。因此,上述西方文化的冲击引发的俄罗斯文化“基因突变”,首先表现为俄罗斯人的宗教危机。Г.В.弗罗洛夫斯基称宗教危机是19世纪俄罗斯知识分子历史的基本线索。除了这一世纪60年代短暂的唯物主义阶段之外,真正的俄罗斯文学、艺术、哲学,都具有浓厚的宗教色彩,力图更新已有的东正教理论并以此对西方工业文明的影响做出批判与回应。由于这一特点,人们往往看到并强调俄罗斯文化的宗教性、保守性、落后性,总之是它的前现代性,甚至反动性。在苏联时期,只有赫尔岑、车尔尼雪夫斯基等革命民主主义者得到高度肯定,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想和白银时代的俄罗斯哲学被作为反动理论加以持续的批判否定。然而事实上革命民主主义者的影响随着民粹派运动在19世纪70年代的失败和80年代的衰落早已成为历史,把他们视为俄罗斯文化的代表,与事实相去甚远。在对俄罗斯文化的理解上,迄今为止不论赞颂者还是批评者都存在着对它的误解,因为人们没有看到,19世纪形成的具有浓厚宗教色彩的俄罗斯文化,实际上是俄罗斯人的一次特殊的思想启蒙。
思想启蒙是现代化运动必不可少的重要环节,对此无庸赘言。需要指出的是,思想启蒙在不同国家的表现有着重大不同。在英国,人们可以从莎士比亚的戏剧中看到对人和人的世俗生活的高度肯定;在法国,它的最引人注目的表现是高举无神论旗帜的战斗唯物主义;在德国,由于社会发展落后,思想启蒙只能在宗教的框架里进行,它的最初表现是16世纪初的宗教改革和随后出现的加尔文主义。在俄罗斯,强大的东正教影响任何人都无法逾越。思想启蒙不可能是对东正教的否定,就其主流而言,只能通过对基督教经典的新阐释表达对人的肯定,努力把神和人这两个在别人看来根本对立的方面结合起来,从而给前现代性的俄罗斯文化注入思想启蒙的内容。
这种具有俄国特色的思想启蒙贯穿在拉吉舍夫、西欧主义者、19世纪60年代的唯物主义者以及陀思妥耶夫斯基和索洛维约夫的著作中,但它的集中表现,是“新宗教意识”。新宗教意识出现于20世纪初,代表人物是Д.С.梅列日柯夫斯基、В.В.罗札诺夫、Л.И.舍斯托夫、别尔嘉耶夫等人。它的基本思想是寻求天上和人间、精神和肉体、基督和敌基督的融合。换句话说,是努力赋予基督教教义以人道主义的意义。“新宗教意识渴望综合,渴望克服两重性,渴望最高的完满,应该把以往未能包容的东西包容进来,把两极,两个对立的无限结合在一起。”
人的性欲在中世纪遭到否定与压抑,成为文艺复兴运动中人道主义者的重要话题。俄罗斯的新宗教意识者也一样。在罗扎诺夫的理解中,人、肉体的集中体现,不是别的,是性。他说:“人只是性的变体,只是性的变形,这个性是自己的也是普遍的;显然,实际上也不可能有另外的情形,因为整个人就是两个一半构成的,一个是母亲的身体,一个是父亲的身体,这两半在他们的性器官上和性行为中是分离的。……这里没有任何不是性的东西。”罗札诺夫就性的问题对基督教提出批评,指出:“力量在性里,性就是力量。犹太人与这个力量结合了,而基督教却与这个力量分离了。这就是为什么犹太人将战胜基督教的原因。……基督教应该哪怕是部分地成为生殖崇拜的宗教。”
最能体现俄罗斯文化这一特点的是别尔嘉耶夫。
别尔嘉耶夫极力反对把上帝当作整个世界的主宰,反对人对上帝的依赖。在历史上,上帝一向被视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最高存在,视为整个世界的主宰。别尔嘉耶夫对此坚决反对。他说:“关于上帝的意识需要不断净化,首先需要净化的是奴性的社会构型说。上帝与人的关系一旦维系于社会生活,顷刻就会衍生为统治者与奴隶的关系,也即社会构型说所说的,上帝是统治者,人是奴隶。但上帝与人和世界的关系,不同于人的社会关系。上帝不是统治者 ,不施行统治,不握有权杖,不蕴含强力意志,不需要囚徒式的奴性膜拜。上帝是自由,是解放者,不是统治者。上帝给予的是自由感,而不是奴性。”他强调上帝具有人性,“人性是上帝的主要属性。上帝根本不是全能和全知,而是人性、自由、爱、牺牲。”为了强调上帝的人性,他不惜与无神论结盟:“上帝之绝对化的和专制的概念,激发了作为公正的反叛的无神论。无神论未必粗俗和邪恶,而崇高的、受难的无神论是对上帝的认识中的辩证因素,它负有积极的使命,把上帝的理念从社会构型说中净化出来,从人的客体化了的非人性中转向超越的层面。”
他的结论是,人与上帝相互依存:“人性是上帝的基本属性,人扎根于上帝之中,正如上帝扎根于人之中。……不仅人没有上帝不能生活,而且上帝没有人也不能生活。”
此外,他提出,人不仅不依赖于上帝,而且与上帝一样,是世界的创造者。他认为,《圣经》旧约中的各种教条主要是在讲人的原罪以及人和恶的斗争,新约的那些福音书则重在宣传耶稣基督对人的拯救,在拯救中使这一斗争得到继续与完成。这些无非是要使人回到上帝的怀抱,回到吃禁果之前创世之初的状态。这种对人的理解太消极了。实际上,人是上帝的创造物,具有上帝的形象和上帝所赋予的创造能力;人在自己的各种活动中创造着新的存在,创造着甚至对上帝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世界。处在世界中心的不仅有上帝,而且有人。人的创造活动是继旧约和新约之后的第三个启示。上帝七天创造了世界,但这一工作并没有结束,仍在第八天继续,只不过在第八天从事创造工作的不是上帝,而是人。上帝就存在于人、人的创造活动之中。上帝创造了世界,但他不是世界的管理者、统治者。人具有神的性质,被上帝赋予创造的能力,通过自己的活动使世界得到完善,积极参与上帝对世界的创造。
创造必须以自由为前提。为此,别尔嘉耶夫一反传统看法,认为基督教不是救赎的宗教,而是自由的宗教。他把上帝、基督、基督教,都等同于自由。他说;“对我来说,上帝首先是自由和使人摆脱世界的奴役的解放者。上帝的王国是自由的王国和没有权力的王国”, “在整个一生中我都相信,美好的生命,在上帝中的生命,是自由,是无拘无束,是自由的飞翔,是没有权力束缚和无政府主义。”
他的哲学实际上是打着基督教旗号的关于人的理论。他说:“我对通灵术、神智学和人智学的批判是由于这些学说都是宇宙中心论的,……我则在人类中心论中看到了真理,并且将基督教本身理解为深刻的人类中心论。”“我思考的中心一直是自由、个性、创造问题,恶与神正论问题,实际上就是一个问题――人的问题,人的使命问题,为人的创造进行辩护的问题。”当代俄罗斯东正教神学家П.Н.叶夫多基莫夫说,别尔嘉耶夫不是为了东正教而阐述东正教,而是借助东正教之光明来阐述一种新人的新生存。别尔嘉耶夫一再说:“我的宗教-哲学世界观可以解释为深化了的人道主义,解释为对上帝中的永恒的人性的确认”。
上帝被别尔嘉耶夫彻底地人道化了。他的东正教哲学实际上是人道主义的宣言,形式上保留了俄罗斯文化的东正教传统,内容上则完全是为俄罗斯的现代化服务的思想启蒙。
三 俄罗斯文化对工业文明的拒斥和超越
19世纪的俄罗斯,虽然其现代化历程已有一个多世纪之久,但相对于西方世界,毕竟属于后发展国家。它在1861年才宣布废除农奴制,沙皇的封建政治统治还似乎“坚如磐石”,绝大多数人还保持着对东正教的虔诚信仰。这种情况对俄罗斯文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首先,如前所述,俄罗斯的启蒙运动只能在东正教的框架内和旗帜下进行,西方式的唯物论、唯心论、无神论,各种“虚无主义”,在俄罗斯难以立足。不成熟的、扭曲的思想启蒙是艰难的、尚未完成的俄罗斯社会现代化的反映。俄罗斯文化具有两重性。30年代出现的西方主义也因具有宗教色彩而被Г.В.弗罗洛夫斯基称作“宗教西方主义”。广大俄罗斯知识分子因此而失去社会根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既为沙皇政府所不容,也不被广大民众所理解。
其次,更为重要的是,俄罗斯社会和俄罗斯人思想上的前现代性与西方现代社会已经暴露的弊端发生共鸣,形成一种独特的“落后优势”理论,导致了俄罗斯人对西方文化、西方道路的拒斥与批判,并形成强烈的俄罗斯救世意识。关于现代文化与前现代文化(也即资本主义文化与封建文化)的区别,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有过很好的说明。按他们的说法,现代文化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种把自觉追求个人利益和物质享受放在首位的文化,前现代文化则用各种神圣的观念或脉脉温情否定人的物欲或者把对它们的追求掩盖起来。俄罗斯传统文化具有强烈的精神至上和惟道德主义色彩,本能地鄙视与拒斥唯利是图的小市民习气。西方早期资本主义社会触目惊心的阶级对抗,在纵欲和尔虞我诈、巧取豪夺中表现出来的道德沦丧,更使得俄罗斯知识分子在肯定西方科技理性和物质文明积极意义的同时,把西方世界视为因堕落而有待拯救的对象。东罗马帝国灭亡后出现的莫斯科是“第三罗马”的救世情节,获得新的支持,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具有了紧迫的现实意义。俄罗斯的第一个“西方主义者”П.Я.恰达耶夫,一方面为俄罗斯落后于西方国家而痛心疾首,大声自责;另一方面又把这种落后视为俄罗斯的优势。弗罗洛夫斯基说:“正是西方式的历史在俄罗斯的缺失,现在对恰达耶夫而言,成为俄罗斯人建设未来时的无比宝贵的财富,‘因为站在不受无尽的欲望和可鄙的自私心支配的思想的高度,观察世界并对它作出判断,是难能可贵的’。恰达耶夫现在正是把俄罗斯看作‘属于上帝的未来时代的人民’。”恰达耶夫的这种俄罗斯救世论思想和对西方文化的批判,1848年欧洲革命之后在俄罗斯得到普遍认同,成为在与西方文化的冲突中获得新生的俄罗斯文化的基本特征。
批判西方资本主义工业文明及其文化的,并不仅仅是俄罗斯人,这是19世纪的普遍现象。西方国家的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作品,各种空想社会主义理论,包括马克思主义,都在从事这一工作。但是在这些批判中,俄罗斯文化具有鲜明的特色。西方的文学作品以及空想社会主义理论的批判,主要是道德批判,其注意力集中在对西方社会生活中不人道现实的揭露与抨击上。马克思主义作为一种革命学说,对资本主义文明既有道德批判、经济批判,也有政治批判,而以政治批判为主。俄罗斯文化与它们都不相同。它是一种文化批判,而且是深入到人性深处的最为深刻的文化批判。
19世纪的俄罗斯思想家指出,西方工业文明,不论是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把追求物质利益和遵循科学理性看作人的本性,认为理想的制度就是能够使人借助科学理性的力量实现利己主义目的的制度。利己主义和科学理性是西方文化的基本价值,它们的确给西方世界带来了现代文明,带来了物质生活的繁荣。但俄罗斯思想家认为:第一,这种认识把人与世界的关系极大地片面化了。除了理性以外,情感、意志、信仰都是人与世界的联系。人应该突破理性的限制,追求对世界的完整认识。斯拉夫主义者А.С.霍米亚科夫,哲学家索洛维约夫,曾经就完整认识问题提出了许多十分深刻的思想。第二,理性固然可贵,但意愿等等非理性的因素不仅存在于人性之中,而且对人更为重要。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理性是个好东西,这用不着争辩,但理性终究不过是理性,它只能满足人的理智的能力,但意愿却是整个生活的表现,即整个人的生活连同理性、连同一切内心骚动的表现。……我完全自然地想为满足我的全部生活能力而生活,可并不是为了仅仅满足我的理性的能力,即我的全部生活能力的一个二十分之一。”他在《地下室手记》中坚决反对为了什么固定的目的强迫人按照客观规律行事。他说:“人类向地球上的一切突进的目的也许只不过是为达到目的而经过的连绵不断的过程,换句话说,是生活本身,而其实并不是目的,这目的当然应该不外乎是二二得四,就是说这个公式,但先生们,须知二二得四已经不是生活,它已经是死亡的开始了。……二二得四毕竟是很讨厌的东西。二二得四――依我看来,那只不过是耍无赖。二二得四它横眉竖目、双手叉腰站着挡住了你们的去路并吐着唾沫。我同意二二得四是很高超的东西;可是既然一切都得称赞一番,那么二二得五在有的时候也就是非常可爱的东西啦。”第三,人只要照着理性的指引,按规律办事,就可以得到很多好处,但是人们往往愿意去做各种对自己有害的、愚蠢的、甚至是最愚蠢的事情,为什么?“因为无论如何它都能给我们保存最主要的和最宝贵的东西,即我们的个性和我们的特性。有些人会说,这事实上对于人确实是最宝贵的;意愿这东西,假如愿意的话,当然是能够同理性相一致的……可是意愿却很经常而且甚至大部分是同理性完全地和固执地抵触”。对人而言,自由、个性,比物质上的富裕更宝贵,即使你“把地上所有的幸福播散给他,把他整个儿淹没在幸福里,直到头顶,像淹没在水里一样,只有小泡泡在幸福的表面跳跃;给他以这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一样的优裕的生活,使他除了睡觉、吃蜜糖糕和张罗着使全世界历史不致中断以外,就再没有别的什么事可做了,――可他仍然是那样的人”。
在俄罗斯并不缺少对资本主义的政治批判,例如在民粹派思想家的著作中,但最有特色的,是上述的文化批判。
资本主义工业文明表现出来的种种弊端成为对后发展国家俄罗斯的警示。针对西方世界物欲、理性对人的奴役,俄罗斯文化特别强调自由和个性的可贵;针对西方世界与竞争相伴的道德沦丧以及你死我活的阶级对抗,俄罗斯文化,从普希金开始,把以爱为核心价值的东正教在全球的普及视为人类的唯一出路。俄罗斯文化具有明显的两重性。它对肉体的人及其欲望的肯定,它的人道主义内容,适应了俄罗斯现代化建设的需要;它对整体知识、完整个性和东正教人类之爱的崇尚又明显地具有前现代的色彩。但是如果把俄罗斯文化对西方工业文明的批判简单地归结为前现代文化与现代文化之争,那就大错特错了。俄罗斯文化在这里表现出了一定的后现代性。
俄罗斯是后发展国家,当它在现代化道路上艰难跋涉时,西方国家已经显现出了现代化带来的种种弊端,出现了对现代性的批判。俄罗斯人认为,收获现代化的积极成果但又避免西方国家在现代化进程中付出的沉重代价,是历史为后发展国家俄罗斯提供的机遇,是对它的偏爱。俄罗斯追求的是对历史阶段的超越,想要跃过现代化阶段直接进入后现代社会,并以此为全人类提供效法的榜样,从而把人类从资本主义苦难中拯救出来。
俄罗斯文化的这种后现代性在许多方面都有表现。例如,存在主义哲学作为对现代社会压抑人的个性的反抗,在20世纪的欧洲一度广为流行,但是其思想源头却可以在19世纪60年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中找到。这是学术界公认的。再如,以现代性批判为旗帜的法兰克福学派,对科技理性对人的奴役支配以及人的单向度化和社会生活的物化的揭露批判,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特别是与别尔嘉耶夫的思想,有很多共同之处。等等。
然而最能体现俄罗斯文化的后现代性的,是俄罗斯文化中的历史哲学理论。这种历史理论在不同的思想家那里有不同的表现,例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索洛维约夫、别尔嘉耶夫的历史理论。它们各具特色,但又有明显的共同之处。这就是:兴起于文艺复兴时期的人道主义正在走向自己的反面,演变为对人的奴役;历史在呼唤新人道主义,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正在向文艺复兴以前回归。别尔嘉耶夫在《历史的意义》一书中说:历史过程的基础是人的精神对自然界的关系,以及人的精神在同自然界发生这种相互作用中的命运,而人对自然界的关系可以分为三个时期。第一是基督教以前的时期,它的特征是人的精神沉浸于自发的自然界,直接地、有机地与自然界融合一体;第二个时期以人的精神对自然本能、对自然力作英勇斗争为标志,人的精神背离自然界而转向自己的内心世界,把自然当作罪恶之源来对待。这是基督教兴盛的时期;第三个时期始于文艺复兴时代,其特征是人的精神重新面向自然而生活。在第三个时期,人力图战胜自然,并为此大量使用机器,“机器不仅在外表上是自然原质屈服于人,而且也征服人本身。机器不仅在某些方面解放人,而且按新方式奴役人。如果说人从前依附于自然界,人的生活因此贫乏,那么,机器的发明以及随之而来的生活机械化,一面使人发财致富,一面造成新的依附和奴役,这种奴役较之人从前对自然界的直接依附所感觉到的那种奴役要厉害得多。”别尔嘉耶夫认为,这表明人道主义走到了自己的反面,人为了摆脱奴役,必须向第二个时期回复,也即必须由追求发财致富转而注重精神生活的丰富。这是人类历史的新方向,别尔嘉耶夫称之为“回到中世纪”。它将再次开展精神对自然本能的斗争,把自然本能当作罪恶之源来对待,就像以往在中世纪那样。这将是人世历史的终结,是天国历史的开始。
由于各种全球性问题的出现,人类的生存在今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无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已经有众多的思想家在大声疾呼,为了人类能够继续生存,我们必须彻底抛弃现代工业社会无限追求物质欲望的满足并为此开展人与人、人与自然相对立的价值观念。后现代社会正在取代现代社会。对于这种后现代社会,有人称做后工业社会、信息社会,也有人把它称作后物质社会,即精神需要取代物质需要居于生活中心的社会。站在今天的高度来看,把俄罗斯文化对现代化的批评简单地看作前现代文化对现代化的抗拒是不妥当的,它是对现代化的超越和扬弃,与当今方兴未艾的后现代化运动相契合,包含着一定的合理因素。
长期以来人们津津乐道并沉醉于俄罗斯文化给我们带来的高雅的艺术享受,然而实际上,它对现代化的批判所带给我们的启示,才是最可宝贵的。
四 俄罗斯文化的尴尬
自19世纪以来,俄罗斯文化创造了历史的辉煌,对人类文明产生了重大影响。在文学艺术领域,俄罗斯文学家、艺术家人才辈出,群星灿烂。尤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的作品,它们对人性的深入分析,它们提出的重大道德、社会、历史问题,至今令读者的心灵受到震撼。在政治领域,民粹派反对沙皇的专制统治,同时拒绝俄罗斯步西方世界的后尘,试图依靠农民村社一跃而率先进入社会主义,其思想理论在形成的时间上,在精神实质上,与俄罗斯文化完全一致。列宁领导的布尔什维克革命努力建设崭新的无产阶级新文化,19世纪形成的俄罗斯文化因其浓厚的宗教色彩和对社会革命的强烈反对,一直被斥为反动阶级的意识形态,长期受到批判。然而实际上这场革命本身恰恰就是俄罗斯文化的产物:它肯定科学理性和物质生产在历史中的重要作用,但又拒斥资本主义;它致力于建设人间天堂,试图越过资本主义历史阶段直接进入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十月革命成功后列宁立即发起组织了“第三国际”,以把人类从资本主义的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作为俄罗斯马克思主义者的使命,使人想起“第三罗马”。这些无不体现出俄罗斯文化的基本精神。十月革命一声炮响唤起的社会主义运动成为20世纪最重要的事件,在这个意义上说,俄罗斯文化改变了整个人类20世纪的历史。即使是导致了苏联解体的戈尔巴乔夫改革,同样是俄罗斯文化的体现。著名哲学家,曾任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对苏联改革起了重要作用的И.Т.弗罗洛夫,1993年与日本《朝日新闻》的一名记者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对苏联改革作了全面总结。他在谈话中强调陀思妥耶夫斯基“宗教大法官的传说”中提出的“面包还是自由?”问题的重要性,指出:“这个自由和物质富足之间的两难处境贯穿整个俄罗斯的历史。我认为,离开它决不可能理解现在在我们这里发生的事。离开它决不可能理解改革在我国历史上的地位和作用。在一定意义上,戈尔巴乔夫就身处基督的处境中,与改革一道,他带来了自由。但你看,这是如何收场的。”他认为俄罗斯人在面包和自由之间宁可要自由。如果这种两难推论的解决得出结论说,我们要面包,不要自由,那么可能就要打内仗。弗罗洛夫和戈尔巴乔夫尽管是马克思主义者,但他们毕竟是俄罗斯人,重精神轻物质的俄罗斯文化深刻影响了他们发动和领导的苏联改革。
俄罗斯文化鄙视斤斤计较物质利益的小市民,把人、人的个性、自由、精神需要看得高于一切,以拯救人类建立实现了社会公正并以爱的纽带化解一切仇恨的大同世界为己任。这是一种充满贵族精神的文化。抽象地讲,它毫无疑问是很高尚的。但是,在它的感召鼓舞下发动的民粹派革命失败了;以它的变形——列宁主义——为指导历时74年付出上千万人生命代价进行的布尔什维克试验也失败了;戈尔巴乔夫改革导致国家解体,经济崩溃,人民生活水平一落千丈,同样失败了。生活实践已经进入21世纪,然而今天的俄罗斯无论从经济角度还是从政治角度看,都不能说是一个真正的现代化国家。与19世纪中叶一样,俄罗斯向何处去?依然是困扰俄罗斯人的基本问题。从国家现代化的角度看,令人向往、给人鼓舞的高尚的俄罗斯文化所起的作用是值得认真检讨的。
前面已经提到,俄罗斯文化是对资本主义的超越,具有后现代色彩。它的确给人类带来希望,带来鼓舞,由此才有了19世纪的民粹派运动、20世纪的布尔什维克革命、席卷全球的社会主义实践以及戈尔巴乔夫改革。但是事实证明,可恶的资本主义工业文明在许多方面恰恰是不可超越的。如马克思所说,一个社会既使探索到了自己的发展趋势,也不可能越过历史阶段,它只能减少痛苦,少付代价。在这个问题上,人们通常只是说生产力发展的阶段是不可超越的,其实,真正难以超越的还不是生产力,而是人的发展阶段。19世纪的俄罗斯思想家向往的是以东正教之爱为纽带实现的全球的聚和性(СОБОРНОСТЬ),20世纪的布尔什维克以实现共产主义为最高理想。聚和性是指保持自由独立的人们的和合状态,共产主义,按照马克思恩格斯的理解,最根本的特征是“自由人的联合体”。前者是前现代俄国社会的产物,后者是对资本主义现代社会之后的社会的设想,二者的基本精神完全一致。但是我们必须看到,在前现代社会里是不可能培养出具有独立自由精神的人的。现代社会以市场经济为基础,而市场经济不仅是合理配置资源的有效手段,而且是一个大学校。只有在市场经济中人才能抛弃封建观念的束缚,培养出独立、自主、平等的精神,在经济上、政治上从而进一步在精神上,成为自由的人。19世纪的农奴,20世纪初刚刚改变农奴身份的集体农庄庄员,不会是真正的自由的人。但是,市场经济的建设发展又离不开人对自己物质利益的追求,离不开对科技理性的尊重与服从。而这两点,我们知道,恰恰是俄罗斯文化所竭力贬低和拒斥的。俄罗斯文化部符合社会现代化的需要。苏联的解体和戈尔巴乔夫改革的失败已经证明,高尚诱人的俄罗斯文化,就俄罗斯的现代化而言,所起的作用很难说全都是,或者基本上是,积极的正面的。对它的评价,应该说至今是一个有待深入研究的问题。
问题还不仅仅如此。俄罗斯文化不是对资本主义工业文明的简单否定,而是对它的超越,具有后现代性。当今的时代,人类文明的先进部分,西方发达国家,正在由现代社会向后现代社会转化。批判现代性,建设和谐社会、和谐世界成为历史的必然,“自由人的联合体”正在日益成为现实。在这样的背景下,无助于国家现代化的俄罗斯文化恰恰具有了重大的现实价值。今天的俄罗斯文化处境尴尬。在俄罗斯国内,哲学界和文化精英中绝大多数人为俄罗斯文化的魅力所折服,致力于对它的研究、欣赏和宣传。然而这些人在政界和商界得不到支持,正在变成自说自话。因为政治家和企业家忙于市场经济的建设,忙于发展经济,实现国家的彻底的现代化。拒斥工业文明的俄罗斯文化不能满足他们的需要。但是如果站在全人类的角度来看,从人类文明发展的历史趋势来看,俄罗斯文化又的确是十分高尚的、可贵的。因为它关怀全人类的命运,代表了全人类的利益,符合了正在走向后现代社会的人类历史发展的需要,为人类走出生存困境提供了许多十分宝贵的思想资源。所有研究俄罗斯文化的人,在这里都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种两难的境地。
俄罗斯文化与现代化进程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它的产生和历史命运无不如此。对它的评价绝非易事,而对它的研究则必将给同样是后发展国家的中国带来许多有益的启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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