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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人的精神生活”(笔谈)之一
社会转型与精神困惑
中国人民大学郭 湛
我们的社会正在经历着深刻的转型过程。近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发生了由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历史转变;近二十多年来,又在由以计划经济为基础的社会向以市场经济为基础的社会转型。随着社会的巨大变化,人们的思想已经发生了明显的改变;但由于社会生活及其变化的复杂性,各种新旧矛盾交织在一起,人们的精神困惑也空前增多。
社会转型时期出现精神困惑是正常现象,一个进步着的社会应当能够在人们出现困惑的同时,以自身的发展和完善不断化解人们的困惑。如果社会只是产生困惑而不能化解困惑,人们的困惑越积越多,进而可能转变成烦恼、埋怨以至愤怒,恶化个人、群体、社会的精神世界,降低精神生活的质量,甚至导致严重的社会后果。因此,关注人的精神生活,特别需要关注人的精神困惑。而要从根本上化解人们的精神困惑,最重要的就是解决引起这些精神困惑的实际矛盾。当然也有一些困惑属于对变化了的现实的认识或理解的问题。目前人们的精神困惑有不同类型,自然需要有不同的化解方式。
改革开放使中国社会经济运作走向市场化,特别是进入WTO后,这一市场又进一步世界化。在这种形势下,不仅原有的计划经济思维方式完全不适应了,就是中国已有的市场经济思维模式也不能与之适应。年轻人需要掌握新的知识、能力和规则,成年人好不容易熟练了的职业技能很多都不再有效,一切似乎都得从头开始,可是又该从哪开始呢?这种困惑只能通过学习和适应来解决,即从实践的直接的和长远的需要出发,了解和掌握当代市场经济的信息、规则和方法。中国正处在一个全民族学习的时代,学经济,学法律,学科技,学电脑,学外语,学WTO(世贸)……学习的浪潮一浪接一浪。古人说:“知困,然后能自强也。”学习就是我们民族自强的努力,就是消解困惑的实际行动。
还有许多困惑源于我国市场经济的不成熟。刚刚建立的市场经济,法制不健全,管理方式相对落后,道德制约乏力,假冒伪劣、贪污腐败、混乱无序现象严重。在社会的竞争中,如果符合法律和道德的行为总是吃亏,而违法和缺德的行为总是得逞,人们就会对社会规范失去信心,对他人失去信任,甚至在行为善恶的判断和选择上发生疑惑。社会必须借助法律和道德惩恶扬善,守住人性这最后一道大堤,不然的话,善恶颠倒,是非不分,社会就会被恶浊和混乱的潮水淹没,人民也不复有幸福安宁可言。在社会上,恶浊和混乱是存在的,但并不就是合理的,它是要被消除的东西。无论为社会或为个人着想,都应该选择善而不是恶,应该趋向有序而不是无序。
市场经济与计划经济相比,更是主体相对独立的经济行为,因而要求主体更多的自律。对于在计划经济体制下习惯于他律的人来说,更多的自由意味着更多的选择,同时也就有更多选择的困惑。市场经济是受法律和道德制约的规范经济。法律规定人不能做什么,不规定人能做什么;道德规定人之行为的伦理取向,不规定具体行为的内容和方式。合乎法律和道德的行为,是依靠人作为主体自律的行为。社会日益法制化和道德化,意味着人们将日益自律化,这就要求我们以高品质的自律去适应未来社会和经济的发展。
随着经济的发展,在物质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的情况下,人的精神世界、精神生活的问题会突出出来。在人们只顾追逐金钱和物质财富时,思想、道德、情感的世界可能变得荒芜、空虚或异化;同物质生活的富裕程度相比,精神生活相对贫困化成了相当普遍的问题。这时,人们会发出疑问:难道这就是我们所追求的理想目标吗?很多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试图用更多的精神生活消费来弥补这方面的缺陷。但人们随即发现,在这一领域,金钱并不是万能的。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精神文化产品也商品化、市场化了。进入市场的精神产品被包装得五光十色,甚至光怪陆离,并有假冒伪劣者混迹其中,使人们同样面临着选择的困境。不加选择,盲目的精神消费,更显出消费者精神上的贫乏。如何根据人们实际的精神需求,以恰当的方式使之得以满足,在不断提高人的文化素质的同时提高其精神生活的品质,这是一项重大的社会任务。
在社会转型时期,人们更深层次的精神困惑是文化的困惑。作为发展中国家,中国走向现代社会、走向市场经济,实际上是以西方发达国家为参照模式的。在我们接受经济发展模式和运行规则全球化的同时,也面临着外来文化的冲击和民族文化的生存与发展问题。在努力学习和吸收西方先进文化的过程中,如何继承、发扬和发展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这是每一个华夏儿女无法割舍的文化情结。我们越是面对和接受其他国家和民族的文化,我们自身的文化定位、文化归属、文化认同和文化取向的问题就越突出。文化的传统性与现代性的矛盾还没有完全解决,文化的现代性与后现代的矛盾又悄然而至,引起更多文化精神上的困惑。面对这些问题,每个人都得用自己的言行做出回答。
社会转型中人的精神困惑归根到底是“做人”的困惑,是在急剧变化的社会中“做什么人”和“怎样做人”的困惑。个人“做人”的选择应当充分考虑社会发展的宏观背景,力求与之相协调。社会在进步而不是沉沦,我们每个人也应当进步而不是沉沦;社会在向健康的、全面发展的方向前进,我们也应当成为健康的、全面发展的人。从人的发展的高度来看待和解决人的精神困惑问题,是个人的大事,也是群体和社会的大事,不可等闲视之。
[《前线》2002年第3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