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奥尼亚地区是古代希腊在地中海东部的殖民地。这里富庶繁荣,是东西方文化的汇合
赫拉克利特(Herakleitos),盛年约在公元前504-501年)出生于米利都以北的另一座商业城邦爱非斯的一个贵族之家。据传他因为不满于社会现实而愤世嫉俗,放弃王位,隐居山林。他性格内向、语言晦涩、思想深邃,当时就有“晦涩哲学家”之称。据第欧根尼·拉尔修说,赫拉克利特写过一本内容分为宇宙论、政治学、神学三部分的《论自然》的书,但早已失传,现在我们所能见到的,只是从古代著作家的记述中摘录出来130多条残篇。毫无疑问,这些警句格言式的残篇断简只是赫拉克利特著述的很小一部分,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他毕竟是那个时代遗留残篇最多的哲学家。赫拉克利特在哲学史上的重要地位,以及其思想对后世的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赫拉克利特继承了米利都学派有形本原说的传统,也吸收了毕达戈拉斯学派的某些思想,他的思想既具有综合性,更富于创造性,在哲学史上具有极其深远的影响。
关于万物的本原,赫拉克利特明确宣称:“这个万物自同的宇宙,既不是任何神,也不是任何人所创造的,它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一团永恒的活生生的火,按照一定的分寸燃烧,按照一定分寸熄灭。”
与前人的思想相比,赫拉克利特的这一哲学宣言具有鲜明而深刻的显著特征。他不仅公开否定神创世界说,而且从一开始就明确强调了本原的永恒性、普遍性、流动性和秩序性。火不仅是世界的本原,火转化为万物,万物又复归为火,而且在其燃烧和熄灭的过程中,火本身也要受一定原则的限制或支配,因而其运动并不是随意的。由此可见,赫拉克利特继承和发展了米利都学派关于本原之无定和流动性的思想,一方面主张一切皆流,无物常住,从而以“活火”为象征,说明自然万物始终处在运动变化之中,而真正不变的东西恰恰是“变”本身;另一方面他也认识到,虽然只有变化是不变的,但是这变化亦是有章可循的。换言之,变化亦有一定的尺度,自然万物都是循着这尺度而变化的。
这个规范万物运动变化的尺度就是逻各斯。
在赫拉克利特哲学中,最富特色和深意的重要概念是“逻各斯”。
“逻各斯”(logos)在古希腊语中本是一个源于动词lego(说)的普通名词,基本含义是言说、话语,据此而派生出道理、理由、理性、考虑、比例、规则等许多其他的含义。中文由于难以找到与之相应的概念,因而通常音译为“逻各斯”,有时亦以老子的“道”译之。赫拉克利特第一次把逻各斯作为重要概念引入哲学,并赋予了它新的意义。
在赫拉克利特那里,逻各斯的含义很多,如何认定和理解,学术界的看法不一。我们认为,应该将其主要地理解为万物必须依据和遵守的尺度或比例、普遍原则或必然性,相当于我们所说的“规律”,虽然有时它也指普遍理性,不过这两个方面或许亦有其一致性。因为他指出,这个逻各斯不仅永恒存在着,而且“万物都根据这个逻各斯生成”,“逻各斯乃是共同的”。 谁不认识并进而服从逻各斯,谁就无法获得智慧,把握真理,相反,“如果不听从我而听从这个逻各斯,就会一致说万物是一,就是智慧”。
逻各斯概念的引入和阐述是赫拉克利特对于哲学的一大历史功绩,对他本人的哲学和后来思想的发展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在某种意义上说,正是逻各斯使知识有了可能性。早期希腊自然哲学从朴素的辩证法出发,断定自然万物均处在运动变化之中。然而,如果一切都处在运动变化之中,知识就没有立足的依据。因此,赫拉克利特的逻各斯作为运动变化的尺度,亦即我们所说的规律,就使知识有了确定性。另一方面,由于逻各斯的介入,亦使赫拉克利特的哲学具有了某种二元式的结构:始终处于生灭变化之中的自然万物,和永恒不变的逻各斯。这些在后来的巴门尼德、阿那克萨戈拉、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人的哲学中,都有或明或暗的反映。更重要的是,在后来西方哲学、神学和科学的发展过程中,逻各斯概念及其衍生的“逻辑”(logic)一直起着重要的作用。
赫拉克利特哲学的另一显著特色是其丰富的朴素辩证法思想。在他之前,米利都学派已经提出了蕴含于本原之中的两种对立力量(如冷和热、凝聚与疏散等)是化生万物的根源,毕达戈拉斯学派也研究了各种对立的范畴,但是真正认识到对立面之间的斗争和统一是运动变化的根源,还是赫拉克利特的贡献。他不仅强调火的生生不息,肯定一切皆流,无物常住,声称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坚持运动的客观性和普遍性,而且从大量的现象中,概括出对立面之间的同一,并觉察到运动变化的根源在于斗争。体现这方面思想的残篇有很多,例如“相反的力量造成和谐,就象弓与琴一样”、“生与死、醒与睡、少与老是同一的”、 “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是同一条”、“必须知道,战争是普遍的,正义就是斗争,万物都按照斗争和必然性而生成”等等。 显然,在当时社会历史背景的影响之下,赫拉克利特在对立面的斗争与统一之间更强调斗争的作用。他说:“战争是万物之父,亦是万物之王。它证明这一些是神,另一些是人;它也让一些人成为奴隶,一些人成为自由人。”不过,很可能是受希腊民族古老信念的影响,他最终还是将和谐和统一看作运动变化的归宿,即把变化的总体理解为循环和平衡。例如他认为世界的变化周期或“大年”由一万零八百年组成,时间一到,整个宇宙都将被火所焚毁,然后再重新开始……。这样的过程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当然,赫拉克利特的辩证法思想毕竟是朴素的、直观的和单纯论断性的,还没有上升到自觉的概念的高度。不仅如此,从总体上看,他的思想亦具有相对主义因素和循环论的色彩,这就为他的弟子克拉底鲁对其思想的片面发挥留下了余地,据说克拉底鲁宣称“人一次也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另外,就“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一命题而论,赫拉克利特似乎主要关注的是河流的变化,然而实际上踏入流动的河流的人也一样处在运动变化之中,而这正是后来智者的思路。
赫拉克利特不仅主要讨论了事物的来源、存在依据和存在方式等问题,而且在西方哲学史上第一次涉及到了认识论的问题。
一方面,他充分肯定了通过感官得到认识的必要性,宣称热爱智慧的人必须熟悉很多的事物,因而他更为喜欢那些可以看见、可以听见和可以学习的东西;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强调说,自然惯于掩盖自己,本性隐于深处,逻各斯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所以“假如人们的灵魂是表浮的话,眼睛和耳朵就是最坏的见证”。所以,他主张要正确理解感觉和语言材料,把握自然或本性,即他所说的逻各斯。
赫拉克利特对后世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他的朴素辩证法思想之中,他将米利都学派关于本原的无定形性质的思想发挥到了极致,合乎逻辑地得出了“一切皆流,无物常住”的结论。就此而言,火作为万物的本原,或许更多地是以其富于变化的特点而具有象征性的意义。不过另一方面他也认识到,由于自然万物始终处在运动变化之中,因而真正不变的东西唯有变化本身,但是变化亦是有规律可寻的(逻各斯),这就为关于自然的认识提供了根据。然而,由于自然惯于掩盖自己,所以在如何使人们认识逻各斯的问题上,赫拉克利特似乎没有多大的把握,这就使他的辩证法思想潜藏着相对主义和怀疑论的因素。
赫拉克利特的哲学在希腊哲学发展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和影响。他对逻各斯和运动绝对性的强调,对认识论的探讨,从正反两方面深深地影响了巴门尼德、柏拉图等人;他的火与逻各斯学说直接为斯多亚学派所继承和发挥;黑格尔则根据他的丰富的辩证法思想而称之为辩证法的奠基人。黑格尔曾经不无夸张地说:“没有一个赫拉克利特的命题,我没有纳入我的逻辑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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