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巴赫是18世纪法国最激进、最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和无神论者，他继承了17世纪以来的机械唯物主义和唯物主义经验论，尤其深受拉美特利、爱尔维修和狄德罗的唯物主义思想的影响，力图将唯物主义的现有成果系统化，确立起唯物主义的思想体系。霍尔巴赫在唯物主义理论体系的建设方面作出了伟大的贡献，他的无神论思想和反封建、反神学的彻底性在当时震撼了整个欧洲。但是与他的同时代人一样，霍尔巴赫亦未能逃脱机械唯物主义的窠臼，最终走向了决定论和宿命论。

霍尔巴赫（Holbach，1723--1789）祖籍德国，原名保尔·亨利希·迪特里希（Paul Heinrich Dietrich），12岁移居法国。青年时代赴荷兰莱顿大学学习科学技术，并大量阅读了霍布斯、洛克和牛顿等人的著作。1749年学成回国后不久，他在巴黎结识了正在着手编写《百科全书》的狄德罗，并通过狄德罗结识了其他“百科全书派”的学者和启蒙思想家，与他们建立了亲密的友谊。霍尔巴赫是狄德罗编辑和出版《百科全书》的坚定支持者，他发挥自己精通多国语言和了解地质学、冶金学和物理学等方面最新科技成就的特长，为《百科全书》撰写了400多个条目，内容涉及地质、地理、矿藏、冶金、物理、化学、法律和语言等广泛的领域。1753年他继承了舅父的男爵称号和财产，改名为保尔·昂立·霍尔巴赫男爵，不久又继承了岳父“国王顾问团理事”的贵族头衔和每年的薪俸。霍尔巴赫虽然跻身于贵族的行列并且拥有巨大的财富，不过他却用这些财产来资助自由思想家们的学术活动，当时霍尔巴赫家的“沙龙”就是“百科全书派”集会的场所。

霍尔巴赫一生著述等身，内容包括三个方面：第一方面是翻译介绍国外先进的自然科学成果和为《百科全书》撰写自然科学方面的条目；第二方面是批判基督教的无神论著作，为了防备教会和当局的迫害，它们大多是假托他人之名、匿名或是从国外翻译而来，主要有《基督教，对基督教的原则和后果的考察》（1761年）和《袖珍神学，或者简明基督教辞典》（1767年）；第三方面是他建立唯物主义哲学体系的著作，主要有《自然的体系，或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法则》（1770年）、《健全的思想，或和超自然观念对立的自然观念》（1772年）和《社会体系，或道德学和政治学的自然原则。附：对于政府影响风俗的考察》（1773年）等。

一、自然的整体性和必然性

霍尔巴赫把宇宙看作是一切存在物的总汇，认为自然是物质的总体。“自然，从它最广泛的意义来讲，就是由不同的物质、不同的配合，以及我们在宇宙中所看到的不同的运动的集合而产生的一个大整体。”[1]自然中的每一个存在物都是有别于其他存在物的一些特性、配合、运动或活动方式所产生的整体。人也是一个整体，因为它也是由某些物质配合而成的，按照有别于其他存在物的方式而活动的。个别的事物和自然的关系是部分与整体之间的关系，个别存在于整体之中，依赖于整体，不能离开整体而独立。“它们的特殊本性，是依赖于那个大的整体的一般体系，是依赖于它们只是作为部分的那个普遍的自然的体系的，凡是存在着的事物必然与普遍自然的体系联系着。”[2]

如果说自然是由物质构成的整体，那么“物质”又是什么？霍尔巴赫的重要功绩之一就是提出了一个有史以来最完善的“物质”定义，对后来的辩证唯物主义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他认为，“直到现在为止，人们对物质还没有给予一个令人满意的定义。”[3] 以往的唯物主义对物质只有一些不完善的，泛泛的、肤浅的概念，他们把物质看作是唯一的、创造的、被动的、不能运动、不能配合，什么也不能产生出来的一种东西。霍尔巴赫力图对“物质”作出新的定义，他的基本思路是：第一，从物质的特性来了解物质。我们虽然不认识物体的原素，但我们可以认识它的一些特性或性质。物质之所以被称为物质，是由于它是由这些特性构成的。“一切物质的共同特性是广延、可分性、不可入性、形状、可动性、或为某个物质的运动所引动的性质。”[4]第二，从物质作用于我们的感官、在我们身上产生的后果来了解物质，即从主体和客体的关系、我们对于物质的认识来了解物质。霍尔巴赫坚持可知论的原则，认为物质是作用于我们的感官，可以被我们所认识的东西。“因此，对于我们说，物质一般地就是以任何一种方式刺激我们感官的东西；我们归之于各种不同物质的那些特性，是以物质在我们内部所造成的不同印象和变化为基础的。”[5]由此可见，霍尔巴赫对于物质特性的了解虽然比17世纪的唯物主义有所进步，但是他归之于物质的那些特性都是物质的力学性质，仍然停留在机械力学的水平。

霍尔巴赫的唯物主义比17世纪的唯物主义有所进步的重要表现之一，就是它肯定了运动和物质是不可分的，主张物质是自己运动的。他认为，“在自然的概念中必然包含运动的观念……自然只能从它本身得到运动……运动乃是存在的一种形式，它是必然地从物质的本质中产生的；物质由于它自己特有的能力而活动。”[6]运动在物质之内，它自行产生、自行增长、自行加速，并不需要任何外因的帮助。不仅如此，运动在宇宙间亦是普遍存在的，运动是绝对的，静止是相对的。“在宇宙中，一切都在运动。自然的本质就是活动。”[7] 在自然里，一切都处在不断的运动中，“自然的各个部分没有一个是真正静止着的；总之，自然就是一个活动的整体，如果它不活动，或者是在自然里没有运动，那么，便什么也不能产生，什么也不能保存，什么也不能活动，而自然也就不成其为自然了”。[8]霍尔巴赫虽然肯定了运动的普遍性和绝对性，但是他只讲运动，而不承认发展，认为自然界没有发展，只有不断的循环。在他看来，一切存在物，“它们的运动是不间断地这一些由那一些产生出来；它们是更替地作着原因和结果；它们就这样地形成一个生与灭，配合与解体的巨大圆圈，这个圆圈既不能有开端，也没有终结。”[9]运动使宇宙不断地产生一些事物，将它们保存一些时候，然后又将它们毁灭掉，不过存在物的总和是不变的。

为了说明运动的因果联系和规律性，霍尔巴赫将因果性等同于必然性，把一切联系都看作是必然联系，把一切运动和变化都看作是必然的，最终否定了偶然性，将自然界看作是一个完全由必然性支配的体系。霍尔巴赫承认自然事物的因果性，“一切原因都要产生结果，不能没有原因的结果”，“在自然内所能有的只是一些自然的原因和结果”，“在宇宙中一切事物都是相互联系的，宇宙本身不过是一条原因和结果的无穷锁链，……我们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必然的’，或不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所看到的一切，以及超乎我们视觉以外的一些东西，都按照一定的法则而活动。”[10]宇宙间一切事物的活动都服从于一种铁的规律性，为一阵狂风所卷起的尘土旋涡中的每一颗沙土、暴风雨中的每一个水滴，他们都有占据现有位置的充足原因，它们没有一个不是严格地按照它们应当那样活动的方而式活动的。霍尔巴赫从自然界中一切都是运动的前提得出了“自然中一切都是必然的”结论：自然无论是从整体上还是从部分上都是必然的，一切事物都受制于必然的因果锁链。

霍尔巴赫完全否认偶然性的客观存在，认为宇宙间的秩序和混乱完全是人心主观自生的。他认为“秩序”和“混乱”只是人们观察事物的方式，是人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而对于事物作出的两种不同的两种判断，给人带来利益的事物称之为秩序；危害人的福利的事物，谓之为混乱。“自然的秩序和混乱其实是不存在的；我们在适合于我们生存的一切事物中找到秩序，而在相反于我们生存的一切事物中找到混乱。”[11]霍尔巴赫并不否认自然确实有异常现象，如彗星的突然出现、地震、海啸、火山爆发、瘟疫流行等，然而他认为这些被人们看作混乱的东西其实也是必然的，都是自然原因按照一些固定的、自然的普遍本质所规定的法则而活动的。霍尔巴赫没有象人们通常所作的那样将这些奇异现象理解为神迹或上帝对于人的惩罚，坚持了无神论的唯物主义，但是他却将这一切都理解为必然发生的，从而完全否认了偶然性的存在。他说：“在这个自然中，没有偶然，没有属于意外的事物，也没有充足原因的结果，一切原因都遵循着固定的法则而活动”，“事实上，我们是把我们看不出原因相联系着的一切结果归之于偶然。所以，我们使用偶然这个字，不过是用来掩盖我们对于所产生的某些结果的自然原因的愚昧无知罢了。”[12]

霍尔巴赫将他的机械决定论贯彻到人的活动领域，认为作为自然的一部分的人其活动和其他物质事物的活动一样，服从于同样的必然规律，人没有一刻是自由的。霍尔巴赫公然将自己的哲学体系称为“宿命论的体系”，并极力为宿命论辩护。他论证道：“人是自然产物，存在于自然之中，服从自然的法则，不能超越自然。”[13]人的活动都是他固有机械的本质和特性的必然产物以及客观环境作用的必然结果。霍尔巴赫的唯物主义从坚持客观世界运动的因果性和规律性出发，走向了把一切都归为必然，完全否认偶然的宿命论，使他在社会道德领域彻底否定了人的意志自由。

二、对宗教的批判

在霍尔巴赫哲学中，对宗教神学的批判与对封建专制制度的批判直接结合在一起，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他的战斗的无神论思想成了后来法国大革命的动员号。批判宗教，宣扬无神论是贯穿霍尔巴赫一生的主题。

霍尔巴赫之所以反复强化他的决定论，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目的就是要用物质世界自身的规律性和必然性来代替神迹和天意。既然自然界中的一切都是依照自然的必然性而活动的，上帝的存在就是没有必要的。人们之所以会陷入有神论，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未能对“物质”的“秩序”形成正确的认识。因为有些人将“物质”看作是一个不能自己运动因而是被动的东西，由于无法说明宇宙万物的运动和变化，于是就设想出一个第一推动者或宇宙的最后动因。其次，人们为世界的和谐和秩序所折服，无法解释它形成的原因，因而设想出宇宙必定有一个设计者，由他来设计和安排这个精妙绝伦的世界，给它以秩序。霍尔巴赫认为，物质和运动是不可分割的，运动是物质固有的特性，物质无需一个推动者。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服从必然的规律，不需要一个设计者给他以秩序。在当时的情况下，霍尔巴赫的唯物主义机械决定论对于反对宗教、坚持无神论具有重要的意义。

霍尔巴赫分析了斯宾诺莎的“泛神论”，认为它反对到自然之外去寻找神，反对有一个超自然的神，是正确的，但是他把神融化在自然之中，把自然本身当作神，仍然保留了神的观念。虽然泛神论和自然神论都具有唯物主义的倾向，但它们的唯物主义都是不彻底的。

霍尔巴赫分析了宗教产生的认识论根源，认为宗教产生于对自然的无知。在遥远的古代，“散居的野蛮人，对于自然规律只是一知半解，或根本一无所知；……整个自然对他们就是一个谜。”[14]某些自然现象不可能不是奇妙和可怕的，特别是各种自然灾害，如地震、洪水、风暴、瘟疫等等使他们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他们不知道这些灾难产生的原因，于是就把这一切都归于一个强有力的动因，设想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存在，从而形成了他们关于神的最初概念。神的观念实际上是人的一种虚构，人总是根据他的已知的客体去判断未知的客体。人“就是照着它自己，把一种意志、智慧、计划、打算、情欲、总之，一切与他自己相类似的性质，赋给所有他觉得在作用于他的未知原因。”[15]这也就是说，人是根据一种“拟人观”将人所具有的一切属性赋予神，从而设想神和人一样有人格、有智慧，有喜怒哀乐，有善恶良知的。根据这种“神人同形同性论”，人塑造出了一个人格化的神或上帝。实际上，不是神创造人，而是人创造神，神的本质不过是人的本质的一种投射。霍尔巴赫关于宗教异化的思想使他的无神论达到了那个时代的最高水平。

霍尔巴赫还分析了宗教产生的社会根源。宗教产生于无知和恐惧，而统治阶级出于统治的需要利用了人们的无知。“一切宗教是由于渴求统治地位而产生的。各民族最初的立法者认为自己的目的在于奴役这些民族；达到这个目的的最容易的办法就是恫吓和愚弄人的理性；这些立法者把自己的信徒们引上了荆棘丛生的小径，以便使信徒们没有机会猜出它们的真正意图。”[16]由于统治阶级的倡导，教会的传播，以及宗教的灌输，使人们在还没有获得独立思考的能力时，被宗教的偏见所影响，被神学教条的谬论所欺骗，因而在心中形成了难以消除的信念。宗教就这样世代流行，相沿成习了。

霍尔巴赫揭穿了宗教在道德、政治、科学、民族以及个人的幸福等多方面造成的种种危害。他指出，宗教败坏和消灭了人的道德，不是使人联合，而是使人分裂；为了神学观点上的争论，搞得民族分裂、君臣相犯、父子兵戎相见、夫妻离异、亲属不相认。宗教也败坏了人的理性，使人屈从于没有理性的主人，它阻止人们解除蒙蔽、寻求真理。因而宗教是科学的大敌。宗教既不促进社会，也不造福个人，而只能有害于人类精神的进步。由此，霍尔巴赫得出了消灭宗教的必然结论。

以霍尔巴赫为代表的法国无神论者对宗教的激烈批判是启蒙运动的重要成果，在西方哲学史上写下了与众不同的独特篇章，不过这种批判也有其理论上的局限性。他们认识到了宗教的不良的社会后果，但是却没有看到宗教的产生具有深刻的社会和历史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