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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现象学与现代艺术的互动关系
法国哲学家阿兰(Alain dit Emile Chartier, 1868-1951)深刻地指出:“所有的艺术作品都焕发出思想;同样地,从来没有一部作品不是源自思想”(En toute ?uvre d’art,la pensée sort de l’?uvre ; et jamais une ?uvre ne sont d’une pensée)[1]。艺术作品与思想之间始终相互渗透和相互影响,构成了人类文化发展链条中的一篇又一篇壮丽乐章,不断推进和鼓励文化本身的创造活动。
现象学(Phenomenology; Ph?nomenologie; Phénoménologie)本来是现代哲学的一个重要流派,但它同现代艺术之间,具有密切的互动关系;这是因为现象学的形成和传播,在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是在哲学、艺术领域及其它多学科的广泛范围内发生和展开,使现象学具有明显的跨学科的性质。此外,现象学,作为一种方法,具有突出的艺术性及美学性,在一定意义上,甚至还可以说,现象学就是一种带有艺术特征和美学性质的思维方式、创作方式和生活艺术。所以,现象学,就其本质而言,并不仅仅是哲学思想方法,它实际上也是科学、艺术创作和美学思想的一个思维模式。
我们只要回顾现象学和现当代艺术的发展史,就可以明显地发现:现象学的酝酿和形成,是深受现当代艺术创作精神及其历史经验的深刻影响;而且,即使是在胡塞尔(Edmund Husserl, 1859-1938)以哲学家的身份创建现象学哲学之后,它也始终离不开艺术创造经验和智能的滋润哺育。因此,在现象学的理论和方法中,实际上沉淀和结晶了现当代艺术对世界和对创作本身的基本观点。
这一切,使现象学不只是在现代和当代哲学中成为了一个重要的流派,而且,也在艺术界和美学界,形成了现象学艺术学派,在当代艺术发展史上,发挥重要的作用。
法国哲学家梅罗·彭迪(Maurice Merleau-Ponty,1908-1961)深刻地指出:“现象学的全部努力,就在于重新找出某种与世界的素朴接触,以便最后给予它一个哲学的界说。这是哲学试图成为严谨科学的野心的表示,也是对生活世界的空间、时间和整个世界的清理。这一切,就是尝试如实地直接描述我们的经验,根本不管经验的心理起源,也不管其它科学家、历史学家或社会学家能提供什么样的因果性诠释”[2]。接着,梅罗·彭迪在他的另一本专门论述绘画创作中的视觉与思想的关系的著作《眼睛与精神》中,更进一步明确地指出:“艺术,尤其是绘画,是从最源初荒芜的意义地面中吸取养料,……艺术和绘画甚至就是这样天真行事的唯一门类。……唯有画家有权把视线转向事物而丝毫不承担作出估价的义务。在画家面前,认识和行动的召唤似乎失去功效。即使是那些激烈攻击绘画‘倒退’和‘颓废’的制度,实际上也很少毁坏艺术品。他们只是把画隐藏起来,不然它们公开显示,而这样做,其实,简直就等于是对绘画的承认。因此,人们很少谴责画家的逃避和退却。大家并不责难塞尚(Paul Cézanne, 1839-1906)在1870年普法战争期间隐居在埃斯达克,仍然以崇敬的心情引用他的名言‘生活是令人畏惧的’;就好象尼采,他说过‘哲学不会教我们在活着的时候成为伟人’,但他去世后,却很少有大学生贸然放弃哲学。在画家的事业中,似乎有一种超越其它紧迫性之上的紧迫。画家,不管他是强者还是弱者,通过他对世界的反复构思,使他无可怀疑地成为至高无上。画家身无别的绝技,只有眼和手的技巧,让他拼命去看、去画,使他能够顽强地从载满历史荣辱的世界中提取图画,尽管这些画丝毫无损于人类的愤怒和希望,甚至也不至于引起人们的窃窃私语。那末,画家已经拥有或正在寻求的这种神秘力量,到底是什么?梵高(Vincent Van Goch, 1853-1890)通过绘画试图‘走得更远些’的那个维度,究竟又是什么呢?其实,那就是绘画的根本,甚至可能就是文化的根本吧”[3]。
梅罗·彭迪,作为法国著名的现象学家,通过他对于现象学和艺术,特别是绘画的长期专门研究,引出了值得一切哲学家和艺术家反复思考的上述深刻结论,表明现象学和艺术之间,确实存在相互补充和相互启发的内在关系。
现象学与艺术创作之间的这种紧密关系,也验证了法国另一位对艺术思维有特殊研究的哲学家德勒兹(Gilles Deleuze, 1925-1995)的名句:“真正的哲学是尽可能以自然朴实的方法和天真无邪的态度(une attitude innoncente),面对混沌的世界,主张以多种多样的线条(les lignes)描绘和表达混沌世界的各种生成现象以及各种事件。……世界上存在多种多样的线,不只是存在于自然界,也存在于社会和个人中。有些线表达了某些事物,有些线则是抽象的;有些线是分段的,有些线则没有段落;有些线是有维度的,有些线是有方向的;有些线描绘轮廓,有些线则不是。但所有的线中,描绘轮廓的,是最重要的。艺术,特别是绘画,就是描绘轮廓的最绝妙的形式。……哲学主张一种‘精神分裂法’,指的就是分析各种线的构成及其移动,描绘它们在混沌世界和充满皱褶的世界中的状况,描绘出空间和生成的过程”[4]。德勒兹所说的上述自然描绘方法,实际上就是现象学方法,它是哲学和艺术所共有和最主要的观察世界和创作的方法[5]。根据这种方法,哲学家面对的混沌,是无限差异的变动性(variations qui restent infinies),它们的表层变成不可分割的,并在它们的绝对的体态上,刻画着相互交错的内在性结构;然后哲学家以概念的形式重新安置它们,使它们变成以概念形式表达的消除了差异的被重构领域。艺术家对待混沌,是只对它们的多样性(des variétés)感兴趣,但不是将它们变成感官中的复制品,而是塑造出感性的生命体。塞尚和柯里(Paul Klee, 1879-1940)在他们的绘画的灵魂中所展现的那种同混沌进行的坚持不懈的角逐过程,是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在哲学中。
所以,现象学,决不是只属于少数现象学家的垄断专利,也不是限于哲学领域的狭隘反思模式,而是源自自然的思维和创造,尤其是源自艺术家的创造和日常生活的反思的一种生活态度和生活艺术本身。哲学家们所完成的,正如德勒兹所说,无非是以概念和抽象理论的形式,总结成现象学;而艺术家不同于哲学家的地方,就是采用比哲学更源初朴素的方式,用线条、颜色、音调及各种巧妙的形式,表达出创作生命的本真的素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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