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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明:哲学·哲学史·哲学家(演讲整理稿)         ★★★ 【字体:
陈少明:哲学·哲学史·哲学家(演讲整理稿)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中山大学哲学系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7-11 【哲学在线编辑

各位同学:

    晚上好。

人家说三句话不离本行,我们现在是三个词都不离本行。这三个问题实际上是由第一个问题"什么是哲学"导出来的,后面的两个问题跟哲学有关系。先说第一个问题:

一、哲学:一个麻烦的问题

大家都知道哲学喜欢咬文嚼字,什么东西都要讲求有一个定义,一个比较清楚的定义。但是实际上非常不幸,在哲学的学科里面,人家最想知道定义的、与最没法下定义的就是"哲学"这个词,这是非常大的一个麻烦。如果不学哲学,学其它不同学科的人,可能他们不会像哲学界的人那样碰到这么的大麻烦。学别的学科的人,很少有人对同行的专家做的东西从学科上予以否定,比如说物理学,很少人说别的物理学家做的不是物理,数学也很少有数学家对别的数学家说他做的不是数学。但是偏偏在哲学这样一个领域里面,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而说别人不是哲学的现象,往往是一个著名的哲学家说另一个可能更著名的哲学家,说他不是哲学。这个问题不是中国人才有的,西方人也一样,而且甚至更严重。有一个德国哲学家叫莱辛巴赫,他写了一本书叫《科学哲学的兴起》。他是属于科学哲学柏林学派的一个领袖人物。在那本书一开始的时候就抄了一大段话,那段话抄完以后,他就问大家:"你们知道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吗?"。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是"这是大名鼎鼎的哲学家黑格尔告诉我们的",他的意思就是说那个哲学家说的哲学全是胡说。这不是孤立的例子,另一个德国哲学家卡尔纳普,属于分析哲学传统的,就写文章对海德格尔一段论"存在"的言论逐字逐句进行分析,最后的结论是这些说法全是无意义的。美国哲学家罗蒂干脆说不要哲学了,我们要进入后哲学时代。

其实,不只是哲学无法定义,举个例,像"体育"定义也很困难。你可用有助于身体健康来界定体育活动,但是有时候情况也不是这样。我们现在所说的体育运动里面包含有棋类活动,很多下棋的人身体就不怎么好,它就无助于改善我们通常意义上的身体状况。聂卫平下棋就带着个氧气筒。我们还可以有疑问,下棋这样的东西究竟应该由文化部来管合适,还是由体育运动委员会来管合适?这本来也是一个问题。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们没法给它一个严格的定义,我们没法把运动与娱乐或者是体育这些各种东西分得很清楚。这种现象就是属于不能下一个周延的定义的现象,"哲学"就属于这种情况。但我们实际上又使用一个词,使用games,或运动、游戏,那没有定义的话我们怎么通过一个词来辨别一件事情呢?这就是值得研究的一个问题。哲学家像维特根斯坦做了一个研究,他举了一个例子来表明这种像游戏这样的概念,在概念功能上究竟是属于什么样的性质。他说,我们把各种各样游戏的种类说成是游戏,就跟说一个家庭里面成员的状况一样。我们翻译成"家族类似",就是指每个家庭里面的成员都有一些相似性。他说这个家族里面的相似,并不是说一家人都一个样子的相似,如说整家人的鼻子都长得一样的高,或者走路的姿态都一个样子,或者是笑起来的表情都一个样子。而是这个家庭里面的人三三两两,总是有一些相似的地方,有几个人是这方面相似,有几个人是那方面相似,但是找不到一个统一的全家人都一样的特征。我们要界定的话,就不能给出一个单一的标准,如果给出一个单一的标准的话,那就会把这个家庭的一些人排除出去。如果给出很多标准的话,又会同时把这个家庭之外的一些人概括进来。这样的一种情况,它的概念就叫做"家族类似",没法下一个周延的定义。那就是说,在这样一个概念概括底下的种类,不存在一个划一的、本质的特征。没有所谓本质特征这样的情况。哲学家最喜欢说本质特征,你们念哲学原理的时候就知道什么叫本质特征。这样的哲学观影响了很多教科书,都要说这个词。其实不见得所有的事情都有本质特征,尽管我们用一个概念来说它。这里当然会关涉到一个问题,那我们怎么辨别它呢?怎么辨别说起来有一些不是一个严格逻辑上的办法,我们会进行类比。我们看到这个家庭成员尽管没有唯一共同的特征,但是我们会知道有一些特征比较明显一点,或者比较多人是这个样子。有各种各样的通过类比的办法来拓展它的外延,来看哪些人是属于这个家庭的成员,而且这样的一个边界其实不是很严格,就是它的边缘没法严格地定。我要提醒一下,这只是一个比喻的说法,并不是说这是一个定义。因为没法下定义,所以用一个例子让大家理解它。

这样接下来的一个问题是,那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是哲学什么不是哲学呢?现在的认定其实是约定俗成的。哲学史上列出来的哲学家对哲学有很多不同的表达方法,但是经常被列进来的那些人所表达的东西,通常被作为判断哲学的标准。哪些人跟这些哲学家所表达的内容,他的问题、问法或者是答案比较接近的,我们就说那些人是哲学家。因为哲学史上那些著名的哲学家有很多不同的,结果以不同的人为焦点作为参照系的话,我们找出来的哲学家就不太一样。基本上哲学史教科书是这样的情况。那我们知道在西方哲学史上最固定的一些哲学家,都知道像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这样的一些人物。当然现在有争议的人更多一点,但是基本上以这样的人为准。所以像莱辛巴赫也好,卡尔纳普也好,他们攻击的那些哲学家,其实是被人家当作衡量是不是哲学家的标准的。攻击者的攻击只能说明自身不符合传统的哲学,而不能说由于他攻击传统哲学家,使得传统哲学家不是哲学家,反而他就是了。其实不然。情况就是这样,很麻烦是不是?

我这里要讲的不是针对专门研究哲学的人,所以只讲哲学中最一般的东西。讲到哲学时,通常人家会讲那东西就是抽象。抽象这样一个说法,不管它是给哲学带来声誉也好,或者带来不好的名声也好,它确确实实是哲学的特征之一,这是事实。但是什么叫"抽象",也是一个很难确定的说法。它是一个相对的问题,抽象的东西是相对于具体而来的,具体到什么程度,以什么样的具体为参照系,什么样的东西就是抽象,它有不同的级别。抽象是一个过程,它是思想的一种方式。比如说,我们面对着经验事物的方式。这个世界的东西很多,人要在一个世界生存,要有效地生活,要按照你的愿望来生活,第一个最起码的事情,就是我们的脑子里要对事物进行分类,要对世界进行分类。分类不仅是分成不同的类,而且对这些类要有关系等级。具体的东西跟抽象的东西之间有很多很多不同的层次。对这个世界我们有很多不同的概念来说,最最抽象的就是"有",有什么都好,反正就是有,思想也是有。"有"也叫存在。"有"下来的东西就是有物质及有精神,在物质里面分成无机物有机物,这些东西在不同学科里有不同的分类法,有很多种的分类法。我刚才说的是一个从抽象到具体的过程,但有些建立学问或考虑事件的方式,可能不是这样的。他会从具体的东西入手,然后不断归类归起来的。我们可以用色彩来归类,可以用声音来归类,还可以用它的状态是固体液体还是气体来归类,有各种各样的归类方式。这些归类方式其实就是表现人赋予世界以秩序的能力,如果没有这样的能力的话,这个世界就混沌一片,有等于无。因为有是要被利用的,我们总是说有什么东西,是要对它进行利用,如果有桌子是用来办公的,如果有水是用来喝的。我们是通过这样的办法取得人对世界的支配。这样说可能大家会觉得很奇怪,难道世界的秩序不就是这样子的吗?那是人赋予的。你想一下,一条蛇有眼睛,它看到的世界会不会跟我们一个样子?或者我们这么说,对于一个刚睁开眼睛婴儿,没受过我们文明的训练,没受过成年人智力的训练,他看到的世界会不会跟我们的分类一样?绝对不会是这种情况。这表明人类支配世界的一种能力。

人有需要寻求对世界作一个统一的说明,对每一个事情都不满足于到此为止,一定要说清楚这个事情和别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它的背后由什么组成的,不断的问,那么这种问法问出来的东西越来就会越抽象,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我们就会说他是一个哲学思考的方式。哲学家就是由这些不断问出来的结果得出最后的结论,得出非常抽象的结论。这样的东西是由哲学的思考方式导出的,有一些我们把它叫做哲学。基本上是这样的一种状况。当然我们也可以问,科学不也是这样吗?科学有些是这样,只不过每一种科学问到一定的程度它就不问了,它问到一定程度就预设了一些东西,不再问下去了。唯有哲学家还要问下去,世界是怎么样,他还要问整个世界的缘故是什么,还问科学不再追问下去的事情。这样的问题就变成哲学。前面我讲的是问自然界,我们还有一个问人自身的问题,还可以不断地问出很多各种各样的问题来。这就是为什么会抽象,抽象就是不断地问不断地归类,赋予世界以秩序。人类需要给世界以统一的说明。你今天做这个事情,明天做那个事情,你要无矛盾,你就要统一的说明,结果当然就很抽象。

哲学史上尽管每个哲学家都需要抽象,但是对于抽象的理解,不是所有的哲学家都一样。有些哲学家对抽象的评价非常高,认为这是最基本的,一定要这样做;有些哲学家认为我们的毛病就在于太抽象的看待世界,结果把世界的真实性给搞错了。因为我们人体验到的每个人、每个事物都是具体的,你一抽象以后,搞出来的那一套东西就跟我们的生活无关了。我们说桌子是大家都能感受到的,但是跟你说"天"还是"理",如果把天当做自然的天还好,如果你要说理,或者是idea这些东西,那你会觉得不可捉摸,你不能拿来给我们看。所以有些哲学家认为,我们生活的意义,是要我们能感觉到,如果不能感觉到就是没意义。这样就形成两派的争论。在西方哲学史上,最能代表抽象的思想方法跟观念的代表人物,当然就是柏拉图。柏拉图把世界当作一个本体的模本,所谓本体就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这个世界是本体的不真实的且不够好的模本。本体是原形,原形跟模本的关系,我们做一个比喻:木工做椅子的时候先有一个椅子的概念,他做之前脑子里总要有一张图纸。这张图纸简单的话,就留在他的想象中,复杂的话就要画出来。这张图纸与根据图纸做出来的椅子就是本体与现象之间的关系。柏拉图大概就是这意思,只不过现象跟本体都不是人造的。假如有人相信上帝,就说是上帝做出来的,不相信上帝的人就说它自己变出来的。具体怎么来的就不知道,没法说。但是这种柏拉图式的说法遭到人家的反驳、讥笑。我不知道你们有没看过冯友兰的自传,叫《三松堂自序》。冯友兰的思想基本上是柏拉图这一派的,他写的《新理学》就是例子。然后就与跟冯友兰不同立场的人跟他开玩笑,指的是柏拉图,批评的是冯友兰。这人编了个故事,说柏拉图是喜欢抽象的人,但是抽象害死了柏拉图。有一天柏拉图饿了,请一个学生去帮他买面包。柏拉图的名声非常大,他的学说大家知道,以讲抽象而闻名。这个学生去买面包的时候,就跟面包店的老板说,面包是我们老师要的。老板问,你的老师是谁呀?他说是柏拉图。哦,那个讲抽象的柏拉图。老板就跟学生说,我们这里只有红的面包、黑的面包、白的面包,但是没有"面包"。面包都是有颜色的,你要的是哪一个呀。学生一听傻了,回去问老师怎么办。柏拉图就说他,你不会随便要一种呀,那就红的吧。去了以后问题又来了,老板说我的面包还有冷的面包热的面包。学生又回去问,来了之后又说还有长的面包、短的面包、圆的面包、方的面包……问题无休无止,最后柏拉图就给饿死了。因为那个学生学了他的抽象后,不懂得随便要一个,每次人家一刁难他就回去。这是讥笑过分抽象的看待世界,没法把抽象还原为具体的生活。没法有效的理解抽象的话,那么抽象就是给我们人类制造麻烦的语言游戏。冯友兰听了以后也讲了一个故事,那个故事是嘲笑另一种不懂得抽象的。他说,一天,老师给学生讲《论语》,里面有一句话,是"吾日三省吾身",就是我每天都要反思我自己的意思。老师跟学生说,"吾"就是我。 学生回家晚上复习功课,父亲问他今天老师教了什么,他就拿出课文来给父亲看。父亲问他说"吾日三省吾身"这个"吾"是指谁?儿子说,"吾"是我老师。父亲一听就说,不对,这个"吾"是我。意思就是"吾"是一个代词,可是儿子还是误会了。第二天,老师又问他昨天所学的"吾"是什么意思,学生回答说,你说"吾"是你,我爸爸说不对,吾是我爸爸。……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他不懂得"吾"是一个抽象的代词,在不同的语境中是要变换具体对象的。冯友兰的这个反击就是,如果你只懂得具体不懂得抽象,那也是一种麻烦。问题在于怎么利用它,要恰当的利用它,但是我相信,没有抽象这个世界上的麻烦会更多。

抽象是什么?如果我们要说严重一点,其实抽象是人理性的一种能力。我们要对世界进行分类,用一个符号可以代表很多东西,一个符号中许多东西可以互相代替。一旦归类以后,这个类的名字其实就是一个可以通用的符号,它就是抽象。它可以在不同的情境中的运用,如果没有这样的抽象,我们的生活就一片混乱。所以哲学家讲抽象,其实是对人的最基本的理性能力的深化的研究,而不是他随意编出来的、跟世界没有关系的文字游戏。而且更要注意的是,对世界的抽象不是一种,不同的归类方法导致对世界的不同见解。我们举一个最容易理解的例子,中国古代的书,它的分类,《四库全书》里面是分经、史、子、集。这样的分类法,跟我们图书馆根据现代西方学科的分类,那种从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学科,然后人文学科又分文史哲,社会科学又有什么政法经济,自然学科又可分下去的说法,完全是不一样的分法。这意味着,古人心目中的世界是由他们的分类来看待的,世界什么东西重要、什么东西不重要,什么东西可以归在一类,哪些东西不能归一,是跟生活的方式连在一块的。我们今天的图书馆一定不能沿用那种经史子集的分类,否则我们今天大学教的很多科目通通都没有地方安排了。不仅这样,我们还要把传统的分类法重新打散,经史子集里面的集,我们要把它分到文史哲这种现代的分类里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现代人对世界的看法跟古代人不一样。不同的分类,我们也可以说是不同的抽象,它导致我们对世界的观察有不同的效果。所以大家应该明白,为什么哲学家不仅思路抽象,而且要讨论抽象。哲学家要讨论的真正哲学问题,一定是和我们的生活非常相关,虽然我们每个人不一定都能自觉的意识它。假如一种哲学是非常技术的,那种哲学讨论的就不是根本的问题。最根本的问题就是每个人都有可能在生活中体会到的,这种东西才可能是有普遍意义的哲学。

跟抽象连在一起的、另一个也经常给哲学带来名誉或坏名声的另一个词,就是理想。我们赞扬一个人的时候,说他是理想主义者,批评他的时候,也是说他是理想主义者。说一个人很傻时,说他是理想主义者,说一个人很有主见、很有自己的立场、不会随波逐流,也说他是理想主义者。哲学跟理想确确实实是搅在一块,很难区别得很清楚。理想跟抽象连在一块,就是说理想是观念,不是现实的,就跟抽象不是一个具体的对象,而是对世界抽象的结果一样。 但是理想有两种不同的类型,一种是我们用来了解世界的,一种是我们用来要求世界,希望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用来理解世界的理想,在英文就是idea,就是观念。所谓理想,就是不现实的东西。用来理解世界的观念,我们可以有很多种。现在我们用了很多词,都有对应的对象,如什么是石头,我们有石头这个名,就可拿一个东西对应它。这样说还比较拘泥一个事物跟一个概念的对应,这种概念有时候是约定俗成的。但是我们人还有一个能力,我们脑子里构造了一些概念,不是依据世界上固有的东西,它是专门来测量世界上别的事物的。比如说几何学,大家知道几何学有各种各样的定义,这些定义我们现在可能没有留意,平时都以为这些定义跟世界上的东西都是对上号的。我们说圆有圆的东西,方有方的东西,所以才有几何学上的标准图形的定义。其实不是这样。相对圆的标准定义,我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件东西完全符合它的标准。我们说它标准包含有一个精确度的问题,没有一个绝对完全精确的。圆的定义是一个理想,而不是世界上有一个严格对应的圆的东西。定义是一个理想,根据这个理想,哪个东西符合我们就说它是,不符合就说它不是。哪怕世界上找不到标准圆的东西,你脑子里依然可以想像圆的观念,然后用它来衡量世界。为什么人要有这样的东西呢?我们有很多不规则的图形(或物体),一大堆不规则的图形来了以后时候,我们要对不同的图形进行理解,即进行分割、计算,需要借助于标准的图形来换算。剪裁服装,或者是做家具的人,对布材或木板也是这样计算的。这样他们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那些材料。这种抽象的观念,即使世界上没有,你也可以创造出来的。这样的观念,如果按韦伯的"社会科学方法论"的说法,就叫理想类型。由于自然界很容易找到比较符合这种观念、非常接近的东西,以至我们可以忽略它的误差,结果我们就想像两者之间有本质的一致,其实不是。社会科学里面更用这种观念。社会科学的这种观念,用它来衡量对象的时候,会发现它有很大的距离。我们的用法是,比如说一个圆的东西,拿到一个近似圆的东西进行比较,我们就会说它比较圆。我们不会把比较圆的说成是方的。虽然它是不规则的,但是接近圆我们就说它圆,接近方我们就说它方。社会科学中几乎所有的概念跟它的对象比较都只是接近,接近的程度不同而已。这样,从社会科学方法论、科学哲学的眼光来看,这就是人用来整理世界的理想。为什么说是理想,因为它是一个完美的想象。一个圆的观念是我们的完美想象,是我们期待中的东西,并不是实际的对象。这样的一个观念,我们说是认识世界的一种理想。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理想,是世界不存在,我们希望世界成为这个样子的。它跟衡量不同,是我们用来改造世界的。大家都知道,很多现代科技所制造出来的产品,原来在世界上都没存在过。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电脑跟网络系统,在二十年前也许有开始出现萌芽,但是至少我们不是普遍的人都能接触到的。这一定是科学家经过他的想象,先想象有这样的东西,再把它造出来。社会科学就更多是这样的观念。美国非常有名的政治哲学家罗尔斯有一本书叫《正义论》,在他正义理论里面,他试图证明这样一个问题,就是一个理想的社会必须遵循哪些原则。他提出这些原则以后,他要说明这些理想不是他个人独有的。这里要注意,哲学家特别是讲社会政治哲学的人,当他要说他的理想,不能随心所欲。他不能说人最好不死,然后写了一大堆人不死有什么好处,这没用。他要说的应当是,他想象的东西是别人也可以接受的,他得证明这个理想是所有的人可以接受的,至少是绝大部分正常人可以接受的。罗尔斯要证明他设计的理想在什么情况下大家能够接受,他假定了一个"无知之幕"。制定一个理想的社会制度就好象制定一个游戏规则,我们在开始玩之前要有一个规则,这个规则对玩的双方都是公平的。对玩的双方都公平的条件,就是一定要在制定规则的时候,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会进入什么角色,如果他知道的话,那他一定会设定一些对自己有利的条件。现在政治的麻烦就是,任何制定规则的一方都知道他要代入哪种角色,美国也好,中国也好,俄罗斯也好,那些小国家也好,都知道这个规则制定出来以后对我是怎么后果的。罗尔斯要大家想象一种制定之前大家都不知自己将会处于什么状态。他认为一个人可以自私,但这个自私在没有失去理性的地步,知道怎么合理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原冒险,会愿意有一个公平的游戏规则。例如,假定我们分蛋糕,如果每个个人是很想拿最大的一份蛋糕,我们五个人,为了公平起见,最好的办法就是负责切蛋糕的人,在切之前不知谁是第一个挑选。那他一定会切得很整齐,这样才不会让别人把好的挑走。制定规则就是使你早进迟进都不吃亏。他在这样的假定下推演他的正义原则,并认定其结论是有普遍意义的。当然他的具体内容我没法细说,他的论证也比我说的复杂得多。我只是以他为例说明讲理想为什么必须论证。罗尔斯的这套正义论影响非常大,通常认为是最近这半个世纪里面政治哲学上影响最大的一本书。人家说有一个"罗尔斯产业",就是说这本书养活了很多人。出版这本书、研究这本书、教这本书的人,通过它找到了职业,很多人靠这本书生存。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哲学家所说的理想不是他自己的胡思乱想。一个人可以胡思乱想,但胡思乱想至少不是成功的哲学理想。这是第一点,要经过证明,要让大家觉得是可以接受的。第二点是什么呢?理想并不是无原则的,不能看到什么东西对你有好处,哪个东西有利可图,你就说这个东西是理想,这不是哲学所要说的理想。哲学说的理想,是你所想象的东西要大家都能接受的,最少大多数人能接受的。而且要让大家都能接受,你必须有一个论证的程序,要有说服力,这才是哲学家所说的理想。从这个意义来讲,在哲学家的眼光中,没有一个世界是理想的,没有一种现实是理想的,因为理想只存在观念中,只是我们从观念出发,努力使得世界适应它,不存在一个完全理想的状态。所以哲学说的理想,你们千万记住,并不是把现实的说成理想的,而是对现实不满意,所以要给出一个改造现实的方案,这才是哲学家所说的理想。哲学可以说的问题太多了,我只能是提一两个牵联面较广的概念来说。

二、不会过时的哲学史

第二个问题是哲学史。相对来说,哲学史说起来会比较确定一点。说哲学是什么比较难,说哲学史是什么,在通常情况下不会有人问哲学史是什么。因为先问哲学,要不就有答案,要不就没有答案,所以人家不会再问哲学史是什么。一说到西方哲学史的时候,人家都知道要讲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说到中国都知道要讲老子、孔子、朱熹、王阳明,都知道要说这类人物。所以通常我们知的道,哲学史就是这些人所表达的思想。这样说从直观来讲,当然没有错,但是哲学史问题,远比我们一般想象的要重要。从根本上说,其实学习哲学就学习哲学史,学历史上那些伟大的哲学家所告诉我们的那一套思考方法或者是他们的理论。别的学科不一定是这样。如果哲学系没有哲学史,这个哲学系就是非常奇怪的。念哲学系的学生如果没念过哲学史的话,人家就会怀疑这个人是否在哲学系念过书。但念别的学科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我想有些学科不是这样,有些学科没有念它们的历史也不会让人觉得没有在那个系毕业过。有些学科尽管也有自己的历史,但在那个学科里面不太重要。但是哲学系里的哲学史太重要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哲学的问题,经常被人家拿来讨论的问题,其实没有今古之分。哲学家要讨论的问题是普遍,不仅是处在东半球和西半球的人对问题的感受有可能是一样的,或者说碰到的问题有可能是一样的,古人跟今人碰到的问题也有可能是一样。不信我们可以举一个例子,像《庄子》这本书,里面讨论了很多人生的问题。其中一篇很重要的文章叫《齐物论》,里面有很多问题,基本上古人跟我们都会面临到,比如说生与死的关系,物与我的关系,是与非的关系。古人会碰到这些问题,今人也会碰到这些问题。而且庄子的有些论证,我们很难说今人的想法会比他更高明。里面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个世界是有还是无的讨论。庄子说,有与无的问题跟人对世界的看法有关,把世界看成无、看成有、看成有分别、或看成有好坏,等等,不同的等级是同对世界的看法相关的。最高级是把世界看成"无",后面的看法按排列是每况愈下。对世界有看法的不仅是人,我们知道人有看法,就是因为我们看到他有行动,有反应。但是我们也应该想到各种动物,老虎啊猫啊老鼠啊鹰啊,它们对世界也有反应啊,它们对世界可能也有看法。要不怎么老虎来了人吓得就跑,人来了鱼啊鸟啊也吓得赶快跑掉呢?这表明各自对于外部世界都有反应,这个反应我们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是我们可以想象起码都有害怕。我是指哲学家,不是讲生物学家,我们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情,但是我们可以想象都有害怕,而且害怕的方式不一样。庄子举一个例子,人看到美女高兴得不得了,鱼见到马上就跑掉了。为什么用"沉鱼落雁"来形容美人呢,其实是它们给吓坏了,跟我们的眼光不一样。用这个事情来类比,难道人与人就都一样吗?人与人对世界的判断,有些事情是太一样,有些事情是太不一样了。要不为什么会有宗教的问题,有战争呢?当然有些问题是因为我们对世界的看法太一样。比如说,我们对食物,对什么是好的,我们对具体的物质生活,大家都知道那个东西好。都需要同样的资源,我们的看法太一样了,但是那个东西不够。大家都要这个东西,不够了,大家都要抢,这样就导致了这个社会有问题、有危机。还有一些是大家的看法其实是不一样的,但是大家是无所谓的。比如你看到这个灯,可能有些人觉得很漂亮,有些人觉得不漂亮,这就是无所谓的事情。不会因为你看到漂亮之后,给你多看了几眼,我再看就不漂亮了。它不是一个会被消耗的价值,精神价值就这样。这一连串的我提到的问题,《庄子》里面都有讨论,具体说法不一定一样。因为我这样讲是为了符合我们的经验,更好理解,我们把问题简化了。他会讲,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见解的时候,我们怎么判断是非呢?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第三个人来说谁有理,第三个人也是主观的呀,也有自己的标准。三者之间没有共同的标准,这个没有共同标准就跟人和鱼见到美女一样的没有公共的标准。这样的情况下人怎么沟通呢?人不能沟通的话,我们讲那么多是非有什么意义呢?不就是给我们制造很多麻烦的根源吗?我们看看现在关于宗教的争端,有相当部分是由于对世界的看法不一样,本来跟人的利益其实是没关系的,是由于对世界的看法不一样而惹出来的是非。这都是由经验可以体会到的事情。这样的问题,从古到今都有可能是一个样子的。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我们需要看看古人的哲学,想想古人是怎么想这个问题的。传下来的东西,不会因为时间长了就没用。这不会像我们使用电脑,旧的型号过了几年,就把它扔掉。不是这样的观念,它会被延续下来的,所以学哲学的人要学哲学史。

学哲学史从知识的类型来说,主要是解释。在知识上有很多断定、解释,还有跟解释相对的预测。解释跟预测不一定对等。以往的一些想法,比如逻辑实证主义以为解释跟预测是对等的。我们预测明天会下雨,为什么明天会下雨呢,它解释了大气变化的因果关系。解释了这个关系以后,懂得因为现在出现了这种状况,所以明天会下雨。它认为预测跟解释是一个样子的。但是社会科学中,我们经常解释问题,但是不能预测。我们解释一个历史事件,但是不能预测下一个历史事件。我们解释了以往很多革命,英国革命、法国革命、美国革命、俄国革命、中国革命,但是历史上我们没有预测过一个完全一样的革命。我们可以对其成因作出各种各样的解释,但是我们没法说下一次事件是什么样子的。如果我们也说"预测"的话,那个预测跟自然科学所说的预测概念完全不一样。并不是物理学家说的那种预测,物理学说的预测,那是非常准确的。当然我们会说预测股票的走式,但这个预测十有九是落空的,而且它预测得越准,他说是越有道理,这个预测被传播出去以后,那么明天的结果越是会相反,一预测出来以后就越是影响到人家行为的后果。哲学经常是只有解释而没有预测,是属于这样的知识。为什么人家经常说哲学没用,确确实实它不能预测,它只有解释而不能预测。它能预测的东西非常有限,至少不精确,往往是大而无当的。但是这不会妨碍大家对哲学的兴趣,我后面还会说到,为什么很多从事很专门知识的人,他们还会对哲学有兴趣。所谓不是预测的东西,简单说,就是预言不可以验证。可以验证的说法,哲学家有两种流派,一种逻辑实证主义,是证实的,还有一种是证伪的。可以证实的说法,就是你说明天会下雨,如果明天下雨了,那么你的预言就是真理,如果不下雨你的预言就是谬误。最经典的例子,就是判断所有的天鹅都是白的,见到的天鹅确实都是白的,那么这样说法就是真理。但是对证实的重要性也有人提出怀疑,认为不一定你说的被一件事情证实了,它就是真理。今天所有的天鹅都是白的,你今天见到一只是,明天见到也是白的,但是你不能保证后天不会出现一只黑色的啊。如果哪天出了一只黑色的话,你这句话就不是真理了。对一件事情的证实只是这件事情还没被否定而已,不能说他就是真理,因为你对这个世界的全称判断不是靠完全归纳,你不能确定哪个地方又出现了跟你这个判断不一样。证伪主义认为,一个理论好不好要看能不能通过证伪,就是一个理论要提供给人家检验它的机会。如果有一些理论说了以后没办法检验,那个东西他们叫做没有意义的。如果你问我说明天下雨还是不下雨,我跟你说明天或者下雨或者不下雨。这个说法呢,无论是证实派的还是证伪派的都觉得他是没意义的,因为我们明天不能验证它。无论明天怎么样都是对的,这样的东西就不是证明。这样你们就知道,很多江湖术士给你算命时都是说未来你可能怎么样可能怎么样,这样的预测你永远不能说他错的,你一说他,他马上有另外的解释。他总是模棱两可,没有一个确实的回答。这样就不是哲学家所说的预测。哲学家说哲学本身不能预测,只是解释。

这样我们知道学习哲学必须学习经典,我们知道哲学有很多从哲学史传下来。哲学的性质,从知识类型来说,它是解释而不预测。但是我这样说,有人会说我强调得太过头了,难道学哲学只是学哲学史吗?当然不是。学哲学不仅是学哲学史,或者是我们把话说回来,研究哲学不仅是研究哲学史,研究哲学还要研究经验、研究事实。我们对历史上提供的思想相不相信它,归根到底是它提供的解释符不符合我们的感受,符不符合我们对生活的体验。如果它说出来的东西和我们的生活完全对不上号,我们当然不相信它。这样我们当然必须对经验有研究、有体会。而且,还有一些经验现象你可能会觉得有普遍意义,但是有些经验现象是历史上没出现过的。严格来说,没有一种现象是历史上完全经历过的。历史现象非常复杂,所有经历过的都不一样,没有一个现象是完全重复过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是一个很有普遍意义的理论,要用来解释一个新的经验,那你对这个经验必须研究,对这个理论也必须做出变更的说法。但是在哲学史研究上有两种情况,有一种人学哲学史,但是在研究哲学的时候直接面对经验,他把哲学史学到的知识运用到对具体的现实的经验的研究中,然后提供一种新的哲学。这种传统在西方比较突出。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在宗教性比较强的文化中,他们对新的问题的理解,他们的思想创造,不是直接面对经验去推翻或更新古人的说法,反过来,他们是通过注释经典来表达他们的观点。但是他们对经典的注释也不是经典原原本本的说法,如果原原本本的说就不要注释,拿本经典给你读好了。所谓注释,就是要用一套大家都能理解的语言去解释一套大家不太能理解的语言,这样你就加入一些新的东西。哲学史上通过这样的办法,形式上好像在复述古人的观点,实际上是注入了自己的想法,这样的做法在中国哲学史中非常普遍。像魏晋玄学、宋明理学,都是通过注释古人的经典以后形成新的哲学的。注释的是古人的经典,他说的是谈古人的意思,其实你读了以后就知道他提供的是一套新的哲学,而不是古人原封不动的东西。通过这样的办法来研究哲学也有。面对经典和面对生活是哲学研究的两个不同的面向,有些人把它们结合起来,有些人把它们分开。各种不同的人,面对不同的经验。经验是一个广义的概念,既是各人直接的生活感受,也可能面对各种知识的意义上所面对的经验。所以有一些哲学流派的发展,很多创造是依托于不同的学科背景的。有些是依托于人类学的,有些是依托于心理学的,有些是依托于语言学的,像结构主义是跟语言学有关,精神分析是跟心理学有关的,另外还有所谓批判理论,是跟文学批判有关的。在各种各样依托的知识背景上发展新的哲学理论。在这样的意义上说,哲学家不会仅仅是念哲学史,也不仅仅是面对直接的生活经验,他们还要面对其它知识所提供的经验。经常有人问我哲学研究什么,我觉得这个问题最难回答。因为所哲学研究的,什么都给人家研究过了。你说哲学研究的哪一种没被别的学科研究过?没有。所有问题别的学科都研究过,只不过哲学家用他自己的眼光,用他自己的方法,哲学没有只有它才有的对象,基本上不存在只有哲学家才有的对象。他总是跟不同的专家分享共同的对象,但是他的研究方法不同,所以导出来的东西会非常不一样。至于怎么导出来,当然是一个思想程序的问题。思想程序就是怎么推导,怎么找出前提,怎么推论,怎么获得结论,这个结论又怎么检验。学哲学往往是论证比结论更重要。结论其实不是很重要,关键是你要学会这个结论是怎么出来的,而不是知道那简单的几句话。那几句话不重要,字面上的几句话谁都可以理解,但是只有知道它是怎么证明的,怎么推导出来的,才可以说你理解了那个简单结论的含义。

我在说哲学史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是说西方哲学,也说了一点中国哲学。但是实际上,如果是对中国思想传统有一定了解的人,一定会问一个问题:"有中国哲学吗"?因为哲学这个词根本不是中国古代固有的。传统有"哲"也有"学",但是没有"哲学"两个连在一块。拿来作哲学史教材的这些资料,他们叫"子学"叫"玄学"叫"理学",或者其它各种各样学,就是不叫哲学。如果传统没有哲学这个词,干嘛我们现代人要用哲学这样的概念来说它?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事实上中国哲学史的这个说法是本世纪才有的,我们哲学所说的那些内容历史很悠久,但不叫哲学。被编成哲学史是现代的事情。我们知道古代人把相当于我们现在哲学选的材料编起来过,他们叫"学案",《明儒学案》,《宋元学案》。其内容古人也叫"义理之学",不叫哲学。哲学是一个西来的概念,用这两个字据说是由日本人开始的。这两个汉字被来翻译西方像Philosophy这样的概念。一旦有了这个概念之后,他们就把西方的哲学概念变成一套标准,然后从中国古代的思想中一步一步找出跟这个概念有点符合的内容,最后把它们编成现代的哲学史教科书。古人所表达的思想变成为哲学史,是一个重新编辑过的过程,并不是古人的思路和论说的原原本本的内容。为什么我们要用哲学这个观念,干嘛我们一定要这样做呢?冯友兰先生写过《中国哲学史》时说,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他说我们也可能用中国的义理之学的标准,然后从欧洲的哲学或思想史中找出相似的东西,编一部"西方的义理之学史",跟这种"中国哲学史"相对称,但是我们事实没这么做。其中一个原故就是哲学这样一个分科,在西方的知识门类里面有一个固定的关系。古希腊里面,哲学是各种学科的一个总称,慢慢才发展出专门哲学跟各种各样不同的知识学科,所以到现在西方的博士都是Ph.D.,广义都叫哲学博士。就是哲学曾是知识的母体,所以哲学跟其它学科的关系很清楚。近代以来,由于中国跟西方在政治、经济及文化的交锋、抗争中处于下风,所以中国人学西学时,就必须把西方的这一套知识体系学进来。一学进来以后,便把它变成我们现在大学的学科分类,如果我们不按照这样的标准来编中国古代思想的话,那么古代思想的用途跟现代生活的关系就搞不清楚,不清楚它是知识的什么类型。说到知识的类型,我还是回到原来的问题:为什么知识的类型很重要,这就是人赋予世界的秩序。现在是这样的知识分类法,古人的想法被迫要纳入现代人的知识视野。当然我们现代人的知识概念说起来很矛盾,它首先是来自西方的,而又被我们接受,所以"五四"新文化运动前后的中国人,那些比较激进的人,他们把西学跟新学等起来,认为西方的就是新的。其实哲学并不是新的就是好的,跟科学不一样。科学可能是新的被接受了就比旧的好,但哲学没有这样的事情。但是很不幸的,传统的"哲学"也变成是整个知识传统的牺牲品。从传统中编出了哲学史这样的东西,当然它很有效的把传统观念纳入现代的框架里面,来推动我们现代社会和精神生活。同时也很不幸的,它也把传统所表达的一部分意义给歪曲了。所以就变成现代的中国哲学史研究状况比较尴尬。一方面,它必须用现代论说的形式大家才能理解,另一方面,在读原典跟读现代的教科书的时候,我们的研究生一读就觉得对不上号。字也是那些字,话也是那样说,但是读起来的感觉就不一样。这就是摆在我们现在做中国哲学的人面前最大的一个难题。如果有人喜欢做中国哲学、研究中国哲学的话,假如他是因对这个问题有兴趣而来研究中国哲学的话,至少他的抱负是非常有前途的。

这是我要说的"哲学史"的一些简单问题。

三、与众不同的人

接下来我们简单地说一下哲学家,说哲学家可以说得轻松一点。本来哲学家没什么好说的,哲学就是哲学家的产品,哲学家就是制造哲学的人。黑格尔认为,各种各样的历史都与各种人物的性格、经历有很多精彩的关系,因为历史有很多精彩的细节来表达,但唯独哲学史没有。哲学史中,哲学家生平的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思想。这是传统的说法。但是我们又知道有很多哲学家与众不同,所以我们说哲学家,常常说他们是与众不同的人。对哲学家有不同的分类,像詹姆斯是哲学家,也是心理学家,他认为哲学家有两种,一种是硬心肠的,一种是软心肠的。大概他的硬心肠的是指研究自然事物,软心肠是指研究价值人性这一类的。也有一些思想家,像哈耶克,其实也说是政治哲学家,他把思想家的类型,包括哲学家,分成两种,一种是脑子里非常清晰的,一种是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后者的问题不是非常清楚的,但是总是能启发人家去思考一些问题。其它的分类还有,依赛亚·柏林,他也指出,思想家(当然也适用于哲学家)有些像狐狸,有些像刺猬。狐狸就是零零散散研究各种各样东西的,但是从不把这些东西汇成总的一个体系。今天发表一种见解,明天发展见解,每一次都很精彩,但是各种见解之间的关系不重要,他不管它。他说像刺猬的哲学家呢,就是要构造体系的,一生只为一个体系而奋斗,所有事情上都用一个体系来解决,都一以贯之。你告诉他什么事情他都知道,他都能告诉你这在他的体系里面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对这个世界的人有很多不同的归类,其实对哲学家也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归类,我们还可以说那有些哲学家是给人创造就业机会的,有些是专门损耗职业的。创造就业机会的人就是写了伟大著作的人。大学里都需要教这个东西给学生,所以很多老师就以教这类书成为专家,那个人就属于消耗就业机会的。还有一些哲学家是怎么样的呢,我们可以说是势利的哲学家跟不势利的哲学家。势利的哲学家就是哪个政治人物得势,那个既得利益者说了什么话,他就马上说这是真理,马上就为这个东西辩护。这是千古的真理,高瞻远瞩,多英明多伟大。也有一些哲学家是从不跟这些东西沾边的。有很多不同的分类法。

我们的确可以说,很多重要的哲学家的行为确实与众不同。我们从古人说起。比较有意思的就是庄子。庄子有一个很著名的事,就是他妻子刚死时,他一边敲着一边唱歌。他的朋友觉得很不理解,说死跟你生活了这么多年,又养这么多孩子,死了以后你不但不悲伤,还兴灾乐祸,你这是什么意思。庄子说:你这个人就是不得道。你想她本来是怎么来的?本来就没有她这个人,无中生有是由气聚而成的,死是回到她原来的状态,就跟一个人离开家,现在要回到家里,高兴还来不及呢,干嘛要悲伤?这样的回答当然与众不同,在他那个时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至少他的那些朋友就不是这样的情形。还有一些人是太正常了,太正常你也会觉得他与众不同。一个很有名的例子就是康德。据说康德每天下午三点要准时出门散步,以至于人家根据他出门来对他们的钟是不是三点。康德是没有结婚的人。我想一下,西方哲学史上有名的哲学家,可能有一半以上的人没结过婚,跟人类的大多数人比,他们的生活也太不正常。比较而言,中国的哲学家正常一点。大概有点不太正常就是道家一派与魏晋玄学家。儒家这一派的人,因为他们告诉人家怎么样做正常的人,所以他们当然首先要很正常。他们的整个观念就是告诉人们怎么协调人与人之间的秩序,要有秩序的观点而不反秩序的人,那一定是正常的,是不是?如果是要反秩序的人才是不正常,那他们一定是一些比较正常的哲学家。从儒家看来呢,一种是佛教,一种是道家,都不正常。佛家是要叫人出家,到寺庙里过跟我们正常人不同的生活。道家追求不死,也不正。这些人成为哲学家原因不是不正常。这些人的不正常,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对世界的体会、看法跟我们不一样,他们对世界有不同的感受,所以写出不同的东西。我们通常会说他们比较深刻地看待生活或世界。那什么是深刻?深刻很难下定义。首先我们要排除一个东西,深刻不是正确。什么东西正确?常识都是正确的,我们每个人都要有基本的常识才能生活。不管我们的科学技术发展多高明多厉害,我们总是要靠常识,如果不是的话,那套东西都不能用。我们总是要靠常识过活。人人有常识,没有说人人成为哲学家,没有说人人很深刻,是不是?如果你知道水是可以喝的,没有人说"这个人真深刻,他知道水是可以喝的"。没有这样说的。深刻是怎么样?深刻是一定要跟常识不同的东西,而且要有道理。我要补上一句,必须"有道理",否则的话就胡说八道,那也没什么用处。你给出一个不同的东西你要有道理。我们刚才说到,庄子如果没有他的那番解释,我们一定说他不正常,一定说他这个人不行。他有一套解释,他是对这个事情的一个理解。要说出一套道理出来,这个道理不是所有的人都接受,但至少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马上有效地反驳。想一下,传统对这个说法的反驳是不是够了,你要反驳的时候,至少要重新组织一下你的观点。那么这样的东西我们说他深刻。哲学家主要的是得深刻,而不是正确。如果正确的,按我们通常的观点,就是可以验证的,那就不存在这个哲学家攻击另一个哲学家做的不是哲学这种情形。我们说的深刻,是要有一套能够说服人的道理,没有道德当然是不行的。我们还可以举别的不正常的哲学家,比如说维特根斯坦。维特根斯坦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哲学家,让他出名那本《逻辑哲学论》才几万字。他写那本书的时候还不是在大学里念哲学。这本书在什么情况下呢,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他当炮兵上尉,一边打战一边写的。在战场上他的朋友死了很多,但在他的日记里面什么都没出现,只出现他的逻辑哲学论。你想这是不是正常?这当然是不正常。他是一个专门侦查炮弹落点的指挥官,战场上的恐惧啊、激动啊,敌人的死亡、战友的死亡,他全部没有反映出来。他就写那部书,然后为那本书的成就非常自豪,正常人可能做不到这一点。我们有很多例子说明他们有与众不同的精神状态,尼采当然是很有名的了,而且他的与众不同自己也承受不了。所以尼采晚年据说是精神有毛病去世的。

我们刚才提到常识的问题,说了解常识掌握常识并不深刻,但是能够为常识说出一个所以然来,为常识进行辩护,那就是深刻。常识的不深刻就是我们不需要为它进行辩护,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古人说"百姓日用而不知",天天用的东西,天天做的东西,不知道它的所以然。现代的分析哲学家就为这个事情进行辩护,但是这个辩护有不同的方式,我们举一个例子。维特根斯坦的一个老师叫摩尔,是剑桥的一个教授,分析学派的,日常语言分析非常有名的一个人物。他对当时流行的唯心主义非常不满意,他所理解的唯心主义就是把这个世界真实的说成不真实的,存在的说成不存在的。这跟哲学史上说的唯心主义的理解差不多。然后他就写了一篇文章叫《保卫常识》,认为唯心主义者就是一些否认常识的人。我们刚才说哲学家深刻是因为能说出与常识不同的见解,按他的想法唯心主义者是那些否认常识的人,那他现在告诉人们对唯心主义者最好的反驳就是告诉他们一些常识。描述世界上最基本的常识给他看:在我之前世界存在的样子,我们生活在一个地球上,每个人都有一对父母,我有两只手,这是我的右手,那是我的左手之类。把这些东西描述给他看,看他承不承认这些常识。假如他不承认的话,这个人的哲学我们就不理他。我现在只说他的大意,如果你们看书时发现细节不一样,不要说我在这里说的不对。我是为了把他的观点说得更简单一点,他说的比我这个复杂得多。按他的看法,如果按照我们正常的智力理解的东西,唯心主义不相信它。这样的说法,受到他后来的学生维特根斯坦的反驳,认为他错了。一个不承认常识的人,是他对常识有不同的理解。一个东西,一个材料组成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是由它的材料组成,所以这个东西就不是原来的东西。如果这样的话,摩尔告诉他这是一只手,他说这是皮肉血液组成的,而不是一只手,这怎么办呢?这不是一个哲学家的反驳。他也照样拿手来用,照样跟你握手、写东西,他只不过认为不是一只手而已,你告诉他的那些既有的功能他也不否认,他只不过是告诉你这样的理解不对。摩尔的反驳,后来维特根斯坦要告诉我们,并不成功。维特根斯坦并不是否认有常识,而是对于有些人,不是这样理解常识的人,我们不能靠举例来进行反驳。因为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的知识有两种类型,一种类型是要被检验才成为知识的,有一种是用来检验是不是知识的。检验是不是知识的就是常识。如果符合我们的常识,我们就说那种从来没有的观念是知识,但是常识是自身不受检验,不需要检验的东西。我们说这个人是人,如果你下的定义不对,我们只会说这个定义不对,而不会因为一个定义下了之后这个人变成不是人,没有这样的情况。知识里面两种命题,有一种就是用来判断对与错的,这是大家一个公共的信念,不需要证明的一种东西。我们的生活靠这样的一套观念过日子,而不是反过来。假如是有一个跟你处于不同文化类型的人,他的观念可能跟你不一样。我们正常的,按我们在现代的学校里面受过训练的,我们看到一棵大树,我们说这是一棵树。但是你们看过有一部电影叫作《山神》吧,里面有一个故事,高山上一个村落里面有一棵树,他们就要认定是他们的祖先。如果告诉他这是一棵树,可以砍掉的,那里的人不跟你拼命才怪呢。你告诉他这明明是一棵树,你说有没有用?一定是没有用的,因为那里的人,对这个树的观念已经成为他们的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了。我们所谓树,他就认为是他祖宗的化身,这样的观念已经是牢牢地固定了。对于他们的生活来说,改变对树的看法,把树砍掉就导致了他们生活秩序的解体,你怎么样都是不能说服的。那对于文明社会中的一些人,比如我们这里的人,你们在听课,我在讲课,如果有一个人进来以后,看到我们一大堆人,他看到没人理他,他大声说,啊,这里没有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们有没有一个人可能对这个人反驳说这里有人?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是人,难道他没看到吗?他看到了,只不过他的人的概念跟我们不一样。在这样的情况下,按维特根斯坦的说法,极少数的人在生活中假如基本观念与别人有冲突,只能以大部分人的想法,说他是不正常的。因为找不到一个公共的标准来反驳他,我们把人看成人是自明的,而不是要对人来下一个定义,然后来向他证明,这里是一群人。我们不这样做,我们一定是说他精神有毛病了,把他赶走。如果他不说话,我们就不理他,妨碍了我们,我们一定要把他请走。我们没有一个公共的前提,那我们的常识是怎么样,常识就是各种各样的前提。我们的知识就是这样来的。我们的信仰的、宗教的、意识形态的、一般文化的一些观念存在,不是一个理论体系,不是从一个基本的原则推导出来的。我们零零碎碎觉察这些东西,东一个西一个,在所有的日常生活中,不是一个演绎系统。我们日常生活中的知识虽不是这样的系统,但是它非常重要。这样的一种状况,导致了这样一些影响我们生活的根本问题,维特根斯坦就叫作生活形式,就是我们的生活存在的一个根基。我们所有的东西以这个为出发点,我们可以批评它可以修改它,但是我们不能抛弃它,抛弃了我们就会混乱。哲学家就要讨论这些比较根本的问题。

当然哲学家有很多种,有天赋的哲学家,他改变人的思想。改变人的途径有很多种,权力改变人,金钱也改变人,智慧也改变人,但是这三种改变中,智慧的改变是最根本的,因为金钱和权力的改变都是短时间。没有钱了你就不能改变,没有权力了你就不能改变,但是智慧的改变是一个永恒的改变。当然也有大量的一般哲学家的存在。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事实,有天赋的改变人家思想的哲学家非常少数,你们不要责备哲学教师都没有能力改变别人的精神世界。我们需要很多一般的哲学家跟一般的哲学教师来阐释、解释、教育、传播高深的哲学。因为重要的哲学著作并不是任何不具备专业能力的人一读就懂的,除非你要进行专业研究。但是你必须让这些东西传播,让不懂哲学的人了解什么叫哲学,它有什么用。它提高人的教养,使人看世界不仅仅是看到利益的问题,不仅仅看到利益跟我连在一起。我们看到别人也有利益,我们学会同情别人,同情同类,而且还会知道在物质以外还有其它价值。像审美啊宗教啊,并不像切蛋糕一样切一块就小一块的,而且你可以看,我也可以看,看了之后没损伤。我们要学会这样的一些东西,那么人就会变得有教养。当然你会说有教养有什么好?我没法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相信有教养的人会有更多的人愿意跟你相处。我想这是不可否认的一个问题,但是这对他有什么好我不知道,假如你认为更多的人愿意跟你相处就是好的话,那么,就是最世俗的说法,有教养的人人家会更喜欢你。如果被人家喜欢是一个好的事情,那这就是好。如果你觉得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那我就没话好说。我所理解的哲学的意义在这方面到这里就止步了。因为,我的前提就是有人喜欢你是非常重要的价值,假如你认为有人喜欢你不是一种价值,那我们就没有公共的语言,那么就是我们各自有自己的"知",谁是与谁非我们没法沟通。

哲学不是哲学家内部的事情,哲学家要面向生活,也面向其它的学科。也有一些不研究哲学的专家,在研究其它学科时导出一些非常有意义的哲学问题。我看到马克·布劳格写的《经济学方法论》,差不多就是科学哲学讲的方法论在经济学的运用。而且他讨论的问题给我的启发就是,经济学里面的哲学问题比我们科学哲学的问题说不定更有意思一些。他的职业不是哲学家,但是他讨论的是一个标准的哲学问题。还有一些人,他们做了很多事情,赚了很多钱之后也不满足。有一个最有名的例子就是索罗斯,可能在金融风暴的时候人家就知道这个人了。索罗斯是量子基金的老板,他是世界上最大的金融炒家,,而且好几次就是因为他的金融投机行动搞垮了很多个国家的经济。其中马来西亚给他搞垮过,香港也吃过大亏,英国也被他搞得卢布贬值过。这个人是什么人呢?他是非常有名的哲学家卡尔·波普的学生,他一生都信奉波普的开放社会的信念。在哲学上他自己认为没有什么天赋,后来就在金融上混出一个名堂,非常有钱。虽然马来西亚宣布他是不受欢迎的人,因为他导致马来西亚的经济问题,导致了很多人失业,但是他给自己辩护说他最大的一个愿望是做世界上最大的一个慈善家。为什么?怎么有可能呢?他是这样说的,很多人比我有钱,但是不慷慨,很多人比我更慷慨大方、更愿意做慈善家,但是他们没有钱。在这两种情况下,我不断坚持下去,不断捐钱,我有可能成为历史上最大的慈善家。我是听说的。听这样的话就知道这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通常的人不会想到这样的说法。他在金融风暴之后,他写了一篇文章,名字叫做《一个失败的哲学家的再次尝试》。我看过那篇文章,按我们哲学的行规来说,写得不算好。他是专门批评波普的证伪主义的,认为证伪主义的标准至少不符合他的炒股的经验。他要表明他是一个失败的哲学家,虽然在金融上成功了,但是还不满足。那篇文章是翻译在《战略与管理》上,大概是九八年,第几期我忘了,或者是九七年的。我们把话说回来,哲学虽然不能提供人家发财的手段,但是不等于说那些发了财的人,哲学就与他们无缘。


说了很多了。这个题目本来是以前给哲学宣传周作的,学校要求做一次演讲,我想这里很多同学以前可能没有听过,所以我来再炒一次冷饭。为什么要炒这次冷饭?我固然是想让人家了解哲学系的教师怎么看待哲学,而不要只根据你们的公共课的哲学原理来想象。另外我特别想说,其实我们并不需要,也并不希望所有的人都来研究哲学。我相信在座的人非常的聪明,如果你们都要来研究哲学的话,我们哲学系的老师的饭碗就会有问题。我只是希望,对于那些没有期望,或者没有能力成为哲学家的人,作为一个学生,如果他们有事业、有追求的话,借助于哲学的训练,训练一种思考问题的能力。我相信这对所有的人都是有好处的。这就是我在这里王婆卖瓜的最后的说法。

好,今晚的演讲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本文是作者2000至2002年在中山大学的几次公开演讲的基础上整理而成的,感谢余树苹小姐对录音内容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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