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西方哲学与科技异

——兼论哲学的本义

雷红霞

(武汉大学哲学学院)

中国现代外国哲学学会年会暨西方技术文化与后现代哲学学术研讨会大会论文

当今世界，尤其是西方发达国家，随着科技的迅猛发展，科技异化的现象愈来愈严重。西方现当代哲学家对科技异化的哲学根源作过一些深入探讨，而国内学界对此则研究得不够，特别是从近代西方哲学的角度探寻科技异化的根源较为少见。今天西方发达国家面临的科技异化问题，也将会是发展中国家明天所要避免的问题。我国正处于现代化的发展进程中，因此避免科技异化，探寻科技异化的哲学根源，认清哲学的本义，对于把握当代西方哲学的发展趋势、特点以及发展马克思主义哲学，都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哲学（philosophy）,无论是追溯字源，还是在古希腊产生之初，本就是一种“爱智慧” 之学。这里的智慧，应当指追求人生的意义及价值，探寻人的生命之根，存在之本，为人类自身构筑理想的精神家园。毕达哥拉斯最早研究了灵魂，主张灵魂不死、灵魂轮回，通过灵魂的不断转换来纯洁道德，升华人性，追寻永恒。赫拉克利特以探求“逻各斯”，巴门尼德以追寻与思想理性同一的“存在”，体现了人类追求普遍抽象超验的本体的终极关怀。苏格拉底的“认识你自己”更是揭示出认识人自身的灵魂思想，以善来改善灵魂，构筑理想精神生活的重要性。而学生柏拉图继承师说，划分了两个世界：理念世界（即精神世界）与感性世界（即物质世界），前者统治后者，是真实的本体界，追求永恒理念的精神生活才是人生的意义、价值所在。亚里士多德更以最高“纯形式”的追寻作为人的永恒家园。应该说，希腊哲学是以理性思维逻辑推理来追寻抽象超验的形而上本体，从而获取智慧即人生的意义及价值，这种“智慧之学”不是一个“事实”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于“价值”的问题，是具有闲暇的自由人所作的非实用超功利的，仅为惊异好奇的求知欲所推动的理论思考精神追求，是一种纯粹的为学术而学术的追求智慧的自由学科。这才是哲学的本义与特性。

当然在古希腊哲学中，与这种占主流的哲学形而上不同的是具有经验特征的自然哲学。早期哲人、德谟克利特、亚里士多德都以经验观察对水、气、原子、特殊事物进行认识，这里已偏离哲学形而上对意义价值的追寻，研究的是事实、客观物质世界，而这种经验的自然哲学到近代则被哲学家们继承发扬直至片面的科学化。

古希腊哲学对智慧的追寻逐渐被中世纪经院哲学对上帝的崇信所取代，上帝是目的创造一切决定一切，哲学沦为神学的婢女、工具。文艺复兴的曙光照亮了近代发展的道路，迎来了人性的解放，科学的兴起，自然科学的非凡成就展现了人类理性的认知能力，突显了科学的神奇功能巨大威力，科学万能取代了上帝万能，哲学由神学的工具变为科学的工具，逐渐被科学化，失去了爱智的本义与特性，朝着经验的可操作的事实世界片面发展。科学化的近代哲学既为科学奠基促进科学发展，又使科学的实用价值突显，科技理性扩张，功利主义膨胀，导致科技异化，即科技这种人造物变成统治人、压抑人的一种异己性力量，人生的意义、价值全然被遮蔽、遗忘。近代西方哲学对科技异化的影响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           认知理性的扩张导致科技的强势地位造成对人的挤压

近代科学的非凡成就，证明了人类理性认知世界的强大能力，哲学家们也就自觉担负起宣扬理性—主体性的任务。笛卡儿首先高扬理性的大旗，以“我思故我在”的第一原理确证了理性主体“我”的存在，并从理性的我出发构建出全部哲学和知识体系。笛卡儿这里开创的理性主要是一种认知理性或科学理性，其后的哲学家大都以这种认知理性来求知或构建哲学体系。弗·培根以四假相说批判了人类理性即认知能力，其目的是为更好地运用理性去追求真理发展科学，在此已显露出工具理性的思想。斯宾诺莎主张理性自身有天赋的能力辨别确立真观念，获取真知，莱布尼兹的单子灵魂是知觉主体，可认知表象全宇宙，洛克、巴克莱、休谟的主体都以认知理性去求得观念知识，哲学家们高扬认知理性的大旗，追求知识真理，认知理性开始不断扩张、膨胀，独占了人类理性的全部领域。尽管洛克、休谟曾对认知理性有所怀疑限制，康德敏锐地指出了认知理性的局限性，认知理性不能证明人的自由、价值与尊严，但认知理性经费希特、谢林、黑格尔的片面发展，仍被演变为脱离自然与人的极端抽象化、形式化、概念化的绝对理性，人的存在、活动及意义全湮没在逻辑化的绝对理性中，人类丰富复杂的理性（如实践理性、价值理性、交往理性等）全面深刻的人文精神被单一片面的思辩理性所吞噬。

 认知理性的无限扩张既为科学发展开辟了道路，奠定了基础，也使科学处于强势“中轴”地位，导致科技对人的排斥、挤压直至对抗，人自身的创造物科技全然被异化，变得敌视人了。

二、           哲学对象的物质化导致将人视为机器遗忘了人的意义价值

近代哲学中，由于认知理性的张扬，强调对知识的获取，哲学忘记了自身爱智的本义与特性，研究的主题内容被逐渐科学化，朝着经验的物质的事实世界片面发展，这一发展理路实质上是继承了希腊早期哲人、德谟克利特、亚里士多德的具有经验特征的自然哲学。弗·培根首开了哲学的科学化，霍布斯紧随其后，主张哲学就是为科学发展扫清障碍开辟道路，     显示科学知识的力量，所以研究的对象是自然物质，霍布斯认为一切都统一于物体，甚至将具有精神情感的人也视为一架钟表，包括思想意识在内的一切都服从物质的机械运动，其后的拉美特利则详细论证了“人是机器”的观点。笛卡儿的自然哲学也以机械的物质实体为研究对象，构建物质世界，将活生生的动物等同于机器。洛克的物质实体、斯宾诺莎的实体自然、狄德罗等人的物质、康德的宇宙世界等等，都表明哲学研究的对象主要是自然的物质被物质化了①。这与科学的研究对象特殊的物质相比虽不同，但却能使各门科学知识保持最大的统一性稳定性，为科学知识大厦提供基础根据，在此说明哲学已由中世纪神学的婢女变成为科学的工具。

这种近代哲学研究对象的科学化物质化，加剧了科技异化的进程，一方面是自然的物质世界、科学的研究世界全面扩张，占领了一切领域，具有丰富情感思想的人还原、等同于自然的物质，“人是机器”；精神性的人完全被物质化了。另一方面是对物质世界认识的科学成就使科技的实用价值凸显，工具理性扩张，功利主义膨胀，造成片面追求科技发展，沉湎于物质世界，只求利用科技满足各种欲望，人成为物质、金钱、利益的奴隶，醉生梦死，人生存在的意义及价值全然被遗忘、抛弃了。

三、           哲学方法的科学化导致科学主义泛滥人文精神缺失

由于近代西方哲学研究对象的科学化，主要是外在的自然物质，目标是求取对自然的真知，因而必然要对获得知识的起源、过程、限度、方法等问题进行探讨，即常说的认识论方法论的研究。哲学家们对科学研究的认识与方法进行总结提高，概括制定出系统的认识论理论与方法论原则，一方面用以指导、促进科学的发展，另一方面又作为自身认识自然物质的理论指导、方法运用。尤其是在方法上，一般说来，经验论哲学家推崇归纳法，理性论哲学家推崇演绎法，科学方法的功效被夸大吹胀上升为哲学方法，哲学方法完全被科学化了。这两种被科学化了的哲学方法，各自有其局限性，归纳法的前提虽然是真实的，但不能保证结论的必然真实，提供确定性的真理。相反，演绎法虽然保证了结论的必然真实，但作为思想根据、原则和公理的前提的自明性有待揭示。两者除各自具有的局限性之外，还有共同的缺陷。其一，它们不是从所认识的事情自身出发来思考事情自身，而是从事情之外的东西出发来论及事物，或是演绎法的从事情后面的某种原则上帝、自我、理性出发，或是归纳法的从事情周边的同一事情的特性出发，而所需认识的事情自身却被遮蔽了。其二，它们不是象现象学方法对事情自身本质的直观和描述，而是外在的运用于对象之中，主体方法与客体对象是分离的、而非同一，这种分离法可以归属到近代主客、心物二元分立的思维方式中，而近代这种主客分立的思维方式，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是思维规定存在、宰治存在，是一种控制论式的思维方式，其实践后果是技术时代的全面危机，即科技异化愈演愈烈。

这种主客二分的思维方式，首先是通过对科技的片面发展、对自然的恣意征服造成对自然的全面破坏，进而引起自然对人的无情反抗与报复。近代科技成果曾使人仿佛成为了自然的主人，能驾驭、改造自然，其实现今科技异化才真正使人沦为自然的奴隶，遭受自然的摆布与惩罚。

其次是通过科技的辉煌成就，展示科学的神奇威力与无所不能，以为科技能解决一切社会与人生问题，导致片面的科学主义泛滥，丰富的人文精神缺失，人类陷入严重的精神危机，成为精神的流浪汉，四处漂泊无家可归，寻觅精神的家园。

可以说造成科技异化的原因是复杂的多方面的，但从哲学上探寻根源，尤其是近代西方哲学与科技异化的关系则是十分重要的，以上三方面已能说明问题。

以上近代西方哲学的这些造成科技异化的思想，在现代英美的科学主义哲学，如逻辑实证主义那里得到进一步的张扬，并被推向极端，片面的科学主义走向了死胡同，于是遭到了以人为研究主题的欧陆非理性的人本主义哲学的对抗，形成了两种哲学思潮：科学主义与人本主义。其实无论是片面的科学主义还是片面的人本主义，在理论与实践上都是行不通的。片面的科学主义会导致科技异化，片面的人本主义只讲人不讲对自然的认知、现实的生活，其理论只是空中楼阁，无法成立。因此现代哲学发展的趋势必然是两种思潮的相互渗透相互容纳，科学主义哲学中的历史主义将社会心理因素引进科学领域，人本主义哲学则将人的非理性主义和当代具体科学对人的研究结合起来，当代哲学解释学更是突出体现了企图融合科学哲学与人文哲学的趋势，将繁多的哲学汇通融合，建立起一种多元的哲学文化。毋庸置疑，只有将研究客体自然的科学哲学与研究主体人的人文哲学相结合，使求“真”的科学精神与求“善”的人文精神相统一，才能克服单一片面的认知理性、科技理性，否弃研究对象的物质化、研究方法的科学化，避免科技异化，引导科技人化。

罗蒂等人的哲学终结论正表明这种导致科技异化的科学主义哲学陷入困境发生危机，其实这种片面的科学哲学早该结束了，难怪海德格尔要开启一条“思想”的道路。

显然，科技异化及其当今全球性的诸多问题与困扰，已使对近代西方这种理性主义科学哲学的扬弃、超越，成为当代哲学的根本主题，当今许多西方哲学家都在努力探寻新的哲学道路，使哲学呈现出丰富、多元、开放的思想特点。

笔者认为，哲学的出路在于恢复古希腊哲学的爱智本性。必须发扬希腊哲人那种非实用超功利为学术而学术的求真的科学精神，求善的人文精神，使哲学成为一门追求智慧的纯粹自由的学科。同时必须改变以求取自然真知为主题的片面单一的“知识之学”，代之以追求全面深刻的人文精神的“智慧之爱”，注重人的意义、使命、地位、价值的探究，追寻人类自由理想的精神家园。只有这样，才能为哲学发展迎来新的曙光，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提供有价值的启迪。

注释

①此处主要是在经验的唯物的意义上讲的。并不包括形而上意义上的笛卡尔对上帝、精神实体，莱布尼兹对单子，黑格尔对绝对精神等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