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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冠闵:虚拟的重构:德勒兹读柏格森         ★★★ 【字体:
黄冠闵:虚拟的重构:德勒兹读柏格森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7-9 【哲学在线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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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写于1992年6月,原是笔者翻译德勒兹所着《柏格森主义》一书的译序,该书已交远流出版公司,由于尚未问市,今因《台湾赋格》为纪念德勒兹去世,拟编一专刊,笔者深表赞同,但由于时间匆促,来不及另作一文,故提供此一未刊出的旧作,以为响应;原文并未加以变动,但附上以下几点说明作为补充。

1.德勒兹的自辩词:
关于《柏格森主义》这本书的写作背景和德勒兹自己的回顾:「我想象要走到作者的背后,让他生个小孩,既是他自己的小孩也是个恶魔。那该是他自己生的,这点很重要,因为我让作者说的必须是他实际上说过的。但这个小孩是恶魔,这点也有必要,因为应该经过各种的偏移轴心、滑动、捣碎、秘密散播等等来让我高兴。我写柏格森的书就是这种方式的例子。然而现在有许多人又是嘲笑又是责备地说我也写了柏格森。那是因为他们不晓得历史。」(Pourparlers, Minuit, Paris, 1990,  p.15) 而且柏格森是属于德勒兹还主要在研究哲学史的阶段,但他也不是以素朴的态度进行,柏格森被他视为反对哲学史中理性主义传统中的一员(尽管他在访谈中所罗列的作者是卢克列修斯(Lucrèce)、休姆、史宾诺沙、尼采),这种被重构的传统乃是德勒兹所选择的策略,用来对抗整个具有压抑性的哲学史。上面的引文提到他自己的写作方式:他用作者自己说话,导出他原来内蕴的意义(「让他生个小孩...是他自己的小孩」),但作者说出的话同时是可怕的或另一个极端(「也是个恶魔」)。这种走向「极端」的写作既挖出背后的意义(「背后」亦有「相反相悖」之义),也赋与思想另种生命。德勒兹这种既透明又悖逆(如果不说它邪恶的话)的风格,似乎可称为「黑色的透明」。这也多少回答拙文中所提出的问题--在《柏格森主义》一书中,那些是德勒兹的,那些是柏格森的?--除了德勒兹自己的态度外,我们还触及另一个更广的问题:不只是诠释,到底思想或哲学的可能性何在?在拙文中称此为「意义的交换」,然而我们也可以看到德勒兹自己怎么面对这问题。
2.拙文中指出,德勒兹以差异(différence)与虚拟(virtuel)两个概念来重构柏格森思想里的三基本要素:绵延(durée)、记忆(mémoire)、生命冲动(élan  vital); 这种重叠或重构操作了意义和记号的交换。事实上,依德勒兹的看法,有适用范围更广和更基本的交换与建构:
2.1关于哲学本身即是种建构,德勒兹说:「我视哲学为复多性的一种逻辑(une logique des multiplicités)(在这方面,我觉得接近米榭塞赫(Miche Serres))。创造概念,乃是建构平面的一个区域,把一个区域加到先前的区域上,探索新的区域,填补空缺。概念乃是一合成物(un composé),由线和曲线合并成的。」(Pourparler, p.201)把哲学界定为「创造概念」(créer des concepts)乃是德勒兹的定见,在他晚年的书中随处可见,但我们主要着眼于它的内容:复多性和建构。在稍早处谈内具性的平面(plan d‘immanence 或可译plan为计划,它本就具此两义)时指出:「内具性的平面必须被建构(être construit),内具性乃是一种建构主义(constructivisme),每种可指陈的复多性都像是平面的一区域。所有过程都在内具性的平面中和在一可指陈的复多性中产生出来:统一、主体化、理性化、中心化等都不具有特权;它们还反倒常是绝径和封畛,阻碍着复多性的生长,阻碍它的线延长发展,也阻碍新物的产生。」(ibid, p.199)麇集在内具性场域中的乃是复多性,换言之,哲学的任务既是要建构内具性的平面,就必须通过复多性,因为「复多性才是让事物发生的真正要素」;德勒兹在讨论柏格森时所说:「存有是复多的」,此时已伸展到整个哲学的疆域上。但不仅止于此,连艺术和科学也都是由复多性所组成,只是它们有专属的复多性。
2.2在哲学和艺术科学之间关系,乃成为不同性质的复多性之间的关系,所谓的不同乃是本性上的不同(「差异」)。德勒兹有进一步的解释;「哲学、各艺术和科学进入相互回响的关系中,进入交换的关系中,只不过每一回都是为了固有的(intrinsèque)理由。那是由于各自演化的作用,它们才彼此撞击。故而在此意义下,必须把哲学和艺术科学看待为几种彼此陌异的旋律线,又彼此干扰着。在那里面,哲学既没有任何对反省的伪优先性,在创造上也没有较为劣等。创造概念,跟创造新的视觉、音响的结合,或者跟创造科学函数相比,都是一样困难的。要知道的是,线之间的干扰并不属于相互监视或相互反省。」(ibid, p.170-171)正如他在分析柏格森时,用不同的线或复多性来谈绵延,在这里不同的复多性彼此也具有交换的关系,此种交换并不改变各自的本性(nature);各自都拥有自己的自主性,有自己的发展,不以另一物为目的,不为另一物服务。但是自主不是自我封闭,排斥异己者,也只有在和异己者接触才能出现意义,这种接触即是一交换的关系,因此,意义的产生来自意义的交换。回到前述对哲学的界定,哲学是用概念这种复多性的线所建构出来的,它在内部中衔接(raccorder)不同的界域,也衔接到艺术科学的界域上;这种衔接也像是电影场景之间的衔接,因此德勒兹说:「世界就像是个拼贴(le monde comme patchwork)」(ibid. p.201)。「建构」也就是这样逐步拼起来的,不是依照体系性原理或必然性,它毋宁是自由的。如果它有个形状,那是个虚拟的形,如果有个整体的世界,那也是个虚拟的整体。

3.从上引德勒兹晚年的访谈中,笔者抽出相关的片段尝试指出:《柏格森主义》固然是部较早的作品(1996),但正像《尼采与哲学,1965》《史宾诺沙与表达的问题,1968》一样,都已隐念了德勒兹许多根本的想法,然而用他的比喻来说,这些作品就像是相异的旋律线一般,各有各的主调,彼此无法取代;回溯式的说明也不能把德勒兹的思想化约到他的过去。笔者的管窥之见是:即使在写《柏格森主义》的年代,德勒兹在提出「差异」「复多性」和「虚拟性」等概念时,就已是以自由为导向的哲学家,他解放了哲学,我们也进入了德勒兹的时代。
灵魂的边界你绝无法找寻到,即使你巡行了所有的道路;
因此它有着甚深的道理。
---赫拉克利图斯,断简45  。
哲学,在最初的规定上,是一种对知识的把握,因此,它同时是一种克服无知并揭露未知的努力。在回溯及描述这种努力时,人类思想绘出了许多轨迹;这些轨迹固然彰示出哲学的努力,然而在接受了努力的事实和对事迹的敬意时,难免忽略了一点:由于设定了未知,哲学的努力乃成为环绕此种未知的构造。换言之,哲学是种构造,是种对未知的构造。其次,未知被如何地设定乃决定哲学的内涵和深度,也决定哲学构造内部要素之间的关系。未知(l'inconnu)形成哲学中幽冥的推动力量,或者说,不动的推动者。上述的忽略是为了指出常见的困扰:把夙昔所见哲学术语(即思想足印)当成固定不动的、既成的,带着强占的固着力量;或者用常见的说法,哲学派别和哲学体系之间是竞争的或互斥的。相应于这种困扰,有另一种忽略,即忽略了思想的轨迹或哲学的构造有其生动的力量,这一力量超越了城邦、国家、阶级和人种,亦即,超越了战争和报复的恐怖。注意到这两层次的忽略,是为了提醒人与思想的回忆。在哲学之中,思想的回忆往往指出理想的恢复,而哲学的理想倒像是隐藏在全知者面具下的未知。沈浸在最初的景象中,沐浴在未知的冲击中,似乎一切都要卷入未知的深渊里,然而,哲学反其道而行,逆着这股潮流,哲学就似乎注定了和未知一并存在的命运,这种与未知的共存乃是合作;合作,带着所有构造性的标记时,便是哲学的理想。因此,回到我们的出发点,未知赋予了哲学知识一种合法的地位。
从现存的柏格森著作译本来看,早在民国七年即有张东荪的《创化论》译本,随后,民国十年有《物质与记忆》的译本,十五年有《时间与意志自由》(法文版为《意识的直接与料》)的译本(潘梓年译),可见在中国的流行甚早,但之后到民国七十年才有《道德与宗教之二源》的翻译并以白话文重译《创化论》(收在诺贝尔文学奖全集中),然而除了流行和沉寂之余,柏格森的思想在中国似乎并未被持续地加以研究,我们无法清楚柏格森对中文世界的思想影响到何种程度,但是没有对其著作较全面和精准的翻译,必然阻碍我们对其思想的认识和评估。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德勒兹身上。在台湾的思想界,德勒兹的流行似乎在民国七十年代中期以后,可以明确看出的是随其作品英译本的出现,如《尼采与哲学》、《普鲁斯特与记号》、《反伊底帕斯》,这股风潮才出现。我们无法明了,「流行」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然而,许多人都在评断流行弊病;同时,并没有任何一本德勒兹作品的中译出现。
也许我们可以模仿黑格尔的语气说:当批判要是一种实践时,这批评首先要先「是」实践。哲学绝不是在同义复词中的自满自足。
译者如今译出《柏格森主义》一书,很难逃过批判(一般或严厉的),一方面是因译者并未深入研究德勒兹和柏格森,对这两位哲学家只有粗浅的认识,因此,可以说并没有资格抬出批判的帽子(译者也无此意),也没有资格成为权威。二方面,《柏格森主义》这本小册子似乎不是德勒兹的著作中最具影响力或最重要的,因此,也似乎无法提供中文世界对德勒兹思想的全面了解,同时,柏格森思想似乎也在「思想世界」(那一个?)中隐入幕后,对这位失去舞台(历史的?)的哲学家,了解他也似乎是过时了。译者能期盼的只是批判的继续操作和接受批判。
唯一可以辩解的是,这部翻译只是一个步伐,希望迈向一个对德勒兹思想全面了解的一小步,也希望让人缅怀柏格森这位哲学家,我们用以缅怀他的,似乎就是他提醒我们要细心分辨的记忆。
对于德勒兹而言,柏格森的地位似乎更强了些。在其《千层台》(Mille plateaux,1980)的目录中标题的排列,包含着许多不同时间层次的交错堆置,不由令我们想起柏格森的绵延和诸多意识层面。而后,在《影像运动》(L'image-mouvememt, Cinéma 1, 1983)及《影像时间》(L'image-Temps, Cinéma 2, 1985)中,则明显标出许多章节是对柏格森的注释。在《柏格森主义》书中所隐伏的「复多性」(multiplicité)、「差异」、「虚拟」、「重复」等概念,则又似乎预示德勒兹中年大作《差异与重复》(Différence et répétition, 1968)所结集的主题。不过,这都只是外在的提示。值得注意的倒是阅读的态度,在这部诠释性的著作中,有种思想经验的重叠(redoublement),即,德勒兹和柏格森的重叠;更主要的是,德勒兹的思想轨迹重叠在柏格森的轨迹上。
这样的重叠很自然会导出一个问题:什么是德勒兹的,什么是柏格森的?同时也会问:这是否一种暴力的重垒?不过,当我们注意德勒兹是怎么进行这种重叠时,也许会略过上述的问题。
在《柏格森主义》中德勒兹以很清晰的笔调来陈述问题的线索,即使,在某些方面显得十分简略,但细心的读者应可以整理出整部书的进行脉络,这原本就是留给读者玩味的空间。当德勒兹以《柏格森主义》为名,他尝试的是找出可供辨识的标记,一方面在标举出绵延、记忆和生命冲动为柏格森哲学的重大阶段,整部书也在处理三概念之间的关系,依德勒兹贯串的方式,他甚至要证明三概念间的内在必然性;另一方面则提出直观的方法论基础,这种以直观为方法的立场,设定了所有的真假问题以解决问题的答案是位于何领域上。
固然上述的划分是显而易见的,但我们的问题仍然扣在这是什么样的必然性?这是符合何种精神旨趣的意义逻辑?这些标记在什么意义上成立?或许,我们可以借着一个语词的使用,来观察前述的重叠;存有论,对于柏格森的论述脉络似乎有些奇怪。但德勒兹用了诸如「针对存有论的绵延之开放」(p.44)、「存有论的跳跃」(p.52)、「一种存有论的记忆」(p.55)、「存有论区域」(p.57)、「存有论条件」(p.59) 「存有论差异」(p.61)、「存有论的统一」(p.72),不过,有个段落似乎最足以表示出德勒兹使用这个词项的态度:「符合于《物质与记忆》,心理学就正是对存有论的开启,为了在存有里安居的一种跳板。然而一旦安居进去,我们就察觉到,存有是繁多的(l'Etre est multiple),绵延是极为多的(la durée très nombreuse),我们的绵延就卡在较为分散的绵延和较绷紧、较紧张的绵延里。」(p.76),在德勒兹的分析中还包含着另一点:心理学是属于「现在」的环节,存有论是「过去」的环节,心理学对存有论的开启,正是「现在」对「过去」的开启,是记忆现实化为知觉的过程。在上引的文献中,主题上,德勒兹倾力于解决一个或多个绵延的问题,在这方向上,他在柏格森身上发现「差异」和「虚拟共存」之间互相预设的秘密,用「绵延」这一概念所表达的是下述命题:「存有或时间乃是一种复多性」,对这命题更进一步的限制则是:「但精确地说,它不是复多的,它是一,是符合于它那种形态的复多性。」(p.87)在这样的脉络里,几乎可以用一句话来归结德勒兹用以重叠柏格森思想经验的根据:「存有论应该就是可能的」(p.44),尽管这是种「复杂的存有论」(p.27)。
这种复杂的存有论,在形式上包含着纯粹二元论(以本性差异来划分混杂物)、中立二元论(本性差异和程度差异)及一元论(差异本身)等环节,这些环节覆盖了对绵延的三种假说:概化的多元论(虚拟共存中的多样)、限制的多元论(绵延的全体)及一元论(单一的时间)。这些环节可以没有矛盾地连结起来,乃是源自两种概念穿插交织成的意义网络,此即「差异」和「虚拟的复多性」;因此,德勒兹所隐藏住的这种「复杂的存有论」可以视为由「虚拟」和「差异」所构造出的一种复多性理论。差异可以是分析性的差异,包含了程度差异和本性差异;也可以是综合性的差异,即使得虚拟成为现实所依循的原则。由混杂物分析达到一个转折点,由诸多差异线的组合达到另一个转折点(统一点),这两者都是虚拟的;因此,由差异所构成的全体是虚拟的全体,每个实在的层次都同时是虚拟的,所有的层次都在全体之中 ,这即是虚拟的共存,也由于虚拟性使得层次变换,精神的运动成为可能的。
如果,我们回想起德勒兹所要分析的是绵延、记忆和生命冲动这三个柏格森主义的概念标记,乍见之下,这三股线被分开作成记号,其次,拈成一股,之后,再抽绎出两股线:差异和虚拟。这一过程即是德勒兹重叠柏格森的作法,但有何意含?我们似乎可以说,这是种意义互换的过程,在这样的重叠中是记号的交换,而意义和记号的交换才是意义的生产和构成。思想的记号是概念,概念的交换形成了意义的逻辑。思想中的线、分析的线索都规约了秩序、运动、限制、意义...等,这些线系依差异而运作,差异变成了理性。无怪乎,德勒兹说「绝对乃是差异」(p.27)。按照我们最开头的说法,在哲学的构造中,在这样的构造中,已知和未知进行了互换,同时也是互相担保,故而,在哲学构造中也蕴涵着意义的逻辑,即使没有,也会被生产制造出来。虚拟的概念诉说着这种己知和未知的互换,虚拟原就应该是未知的,但一被设定出来就似乎取得合法的地位,并使得追索、回溯和前进、综合、创造成为可能,或按照柏格森的严格区分,分析和综合在相反的方向上才达成现实。
柏格林已经处理过不同的绵延之间如何相互参与,德勒兹则以差异和虚拟来进行意义的交换,因此,表面上我们可以回答什么是德勒兹的,什么是柏格森的。但事实可能更复杂。问题在于为何「是」存有论?这不是要问存有论有何根据?而是要问什么促使德勒兹采用了存有论?我们无法证明德勒兹在写《柏格森主义》的时候是否支持存有论,也不了解德勒兹面对存有论有无态度的转变。但德勒兹在柏格森的面具下说出:「存有论应该是可能的」,这总不是空穴来风吧!我们或许怀疑:德勒兹认为整个柏格森主义的基础是在存有论上。但或许可以推测:德勒兹认为柏格森主义的构造相应于一种存有论的构造,或者,德勒兹认为柏格森主义的构造重复了普遍存有论,而普遍存有论构成了意义。而大胆地说,存有论被普遍化的同时,也变成提供意义交换的场所,存有论的角色就像是德勒兹在分割、分解柏格森时,所植入的一个转折点,存有论变成虚拟的,存有论变成德勒兹和柏格森之间的隔膜或共同的面具。存有论成为德勒兹要为自己辩解的依据,是德勒兹在进行记号互换的根据,更进一步说,这项根据是普遍的,是现存的,是共有的,对于存有论,只要说它「是」而无庸找到存有论的理由。故而,无需变换场所和区域,哲学的构造就可以进行。
上述的探索主要是限制于《柏格森主义》一书中,无法推广到其它的著作上,对德勒兹的策略分析也无法达到全面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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