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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晟:当思想史家进入思想史 | |||||
| ——重提福柯的“间断性”概念 | |||||
| 作者:徐晟 文章来源:浙江学刊2004年第4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9-7 【哲学在线编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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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间断性是福柯早期思想中的重要概念之一,它的意义、地位一直的是国内外学界争论的焦点,甚至福柯本人也加入了战团。在了解国内外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通过细心地梳理福柯的著作,我们发现他在不同的作品中对这个概念的用法不是完全一样的,从而此概念的意义也就呈现为一个变化的过程。因此,面对一个"戴面具的哲学家",探讨其思想的变化历程可能比弄清他的立场更有意义。 作者徐晟,男,1979 年生,浙江大学外国哲学研究所。(杭州310028) 一 人类理性(以及由此所表象出的主、客观对象) 中的连续性问题由来已久。仅以康德为例,他在《逻辑学讲义》中说:"自然……中的一切,都是按照规律发生的……一般说来,整个自然界无非是现象依据规律的联系,什么地方也没有杂乱无章的东西。"① 但是,他也看到:"休谟无可辩驳的论证说:理性决不可能先天地并假借概念来思维这样含有必然性的结合。"② 在思想史领域,福柯也遭遇到这个问题,不过他谈论的更多的是间断性而不是连续性。 在重要的思想家那里,哲学概念往往有其特定涵义,在福柯看来,"间断性是这样一个事实:在一定空间中,一个文化在它出现时的几年之内不再像过去那样思考,而是以一种新的方式思考其他事物……"③这个概念就一起无休止的争论和追问,本文不想再这样问下去,而是想从已经取得相对自主地位的文本中寻求我们能够读解到的讯息,或者说,尽量让文本自己说话。 在其考古学阶段,福柯先后发表了一系列重要著作,他在思想史上的地位主要地也是在这个阶段奠定的。在国家博士论文《疯癫与非理性---古典时代的精神病史》、《词与物》、《知识考古学》甚至在《话语的秩序》中, 都充斥着诸如间断性(discontinuité) 、中断(coupure) 、以及断裂(rupture) 等等之类的词汇,它们反复出现,人们产生了这样的印象:"福柯,一个将他的历史理论建立在间断性基础上的思想家。"④福柯对此予以断然否认。但是我们并不能因为他否认就立即下结论说《小拉鲁斯词典》的这个说法是错的。我们应该谨 本文系作者参与杨大春教授主持的浙江省社科规划项目《当代法国哲学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①康德:《逻辑学讲义》,商务印书馆, 1991 年,第1 页。 ②康德:《未来形而上学导论》, 商务印书馆,1997 年, 第10 页。 ③Michel Foucault,The Order of Things,Vintage,1973,p. 50. ④ Michel Foucault,Power/ Knowledge,Havster,1980,p. 111. 慎地回到争议产生的地方,回到那些卷帙浩繁的文本中去,而不是仅仅听信作为争论一方的福柯的谈话,尽管他是作者。 事实上,福柯是一个"写作是为了没有面孔(face,区别于面具,mask)"①的人,也就是说福柯不愿意被人们贴上标签,这是为了避免"角色为视觉制定法则",浅而言之,就是为了便于让人们随时注意他新的进展,而不是用看待《词与物》的心态去看《性史》,或者用看待《性史》第一卷的眼光去期待它的第二、第三卷。这无可厚非,但是就算我们不说你是个什么"主义者",我们总不免要问:你在某一时刻、某本著作中究竟说了些什么? 我们不可能在谈论你时只是宣读你的作品。否则图书馆就是最好的黑格尔,我们再不需要任何思想史家了,知识史的进展将体现为那些写满符号的四方体的量的积累。因此我们必须重申读者应有的使用自己理性的权利。事实上,人们已经从各自的角度在这么做了,正是由于这些不同的角度、立场,仅仅在间断性这个问题上就有下面几种典型的看法。 二 德国学者赫尔曼? 尼尔森在其近著中强调福柯在历史问题上与尼采思想的联系,他认为福柯看到了一种毫无神秘性的机能的朴素的历史:"事实上,只有它在运行、控制着机能并且不断地为这种控制提供辩护,与人性无关, 我们必须仅仅把它们当作辩护来接受"。②他还在文中引用戴蒙·贝尔的话说:"它(指一种关于今天问题的批判的系谱学) 将偶然的汇合加入到破碎的不确定的历史线索中……而我们完全可以从偶然性的网络中建构并收回。"在此,尼尔森的观点似乎是倾向于将"朴素的历史"作为福柯解决问题的出路。美国学者格廷认为福柯真正主张建立的乃是现代知识型的历史偶然性及其特有的关于人类实在的概念---"人"。该书还认为:"福柯接受了巴什拉和康纪莱姆科学哲学的许多关键主张。包括科学的历史性特征和认识论断裂的核心功能。在一个更深的层次上巴什拉的认识论障碍的概念预示了福柯的计划:表明那些将自身表现为历史必然性的概念与实践的历史的、偶然的特征"。③需要指出的是,这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式解读,它们常常通过强调、有时是过分强调福柯与巴什拉和康纪莱姆等人的师承关系,将"知识型"的意义描绘得与库恩的范式十分相似,当然他们也能从福柯的谈话或著作,比如《知识考古学》中找到相当有力的依据,但是显然还有值得商榷之处,因为它没有看到最迟从《知识考古学》开始,作者的说法就是处于逐渐变化中的。 和许多其他学者一样,澳大利亚学者马歇尔也看到了福柯曾经从作者(主体) 角度作过揭示历史间断性的努力,他认为应该将福柯的理论归结为一种对科学话语的历史分析、一种关于话语实践的理论,而不是关于认知主体的科学。他认为在《事物的秩序》中福柯反对关于认知主体的理论,在《知识考古学》中福柯沿袭从巴什拉(以及康纪莱姆) 关于断裂和间断性的概念,也反对将"客体"作为知识的对象。他总结说:"福柯认为那个超验的赋予意义的主体无法充分解释话语与知识体制中的频繁转变,事实上,它只是力图将那些作为断裂与间断性出现的东西上面强加连续与和谐。福柯'并不希望坚持一个作为自身不可说明的原初概念',他宣称'一种关于历史连续性的观点是不恰当的'。"④综上所述,这三位国外学者依然倾向于认为,至少到《知识考古学》为止,福柯力求在历史中建立某种间断性。 关于这个问题,国内主要已发表的研究成果都注意到了福柯的在访谈中的态度,因而在这个问题上表现的较为一致,即认为福柯不是在高扬间断性,而只是在是提醒它的存在。莫伟民先生认为福柯倡导间断性重要是为了解构传统哲学家的历史神话,他并不是想说间断性万岁。⑤ 于奇智先生也认为福柯不是在宣扬间断性,而只是想用它来说明知识型之间的非连续转换。⑥ 杨大春先生并无专门讨论此概念的文章,但是他在《文本的世界》一书中认为福柯的考古学与系谱学实质上都是在关注话语来源的多样性与变迁,而不是有无断裂,因此他建议笔者在以后的研究中将此概念与德里达的"延异"对照考察。⑦ 其实就此福柯本人有两个说法,这也是本文进一步探讨的主要线索,说法之一如下:间断性这个说法始终让我感到意外, ……,表 ①Michel Foucault, The Archaeology of Knowledge, New York, 1972, p. 17. ②③Herman Nilson, Michel Foucault and the Games of Truth, Great Britain, 1998,pp. 70 - 71. ④J . D. Marchall, Kluwer, Michel Foucault, Personal Autonomy and Education, Academic Publisher,1996,pp. 30 - 31. ⑤参见莫伟民:《论非历史主义的历史观》, 《复旦学报》2001 年第3 期,第76 - 82 页。 ⑥参见于奇智:《试论福柯的"人文科学考古学"》, 《哲学研究》1998 年第3 期,第62 - 68 页。 ⑦ 详参杨大春:《文本的世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 年,第162 - 165 页。 示科学成熟过程的生物学图式依然是不少历史分析的基础,但是从历史上看我认为它不合乎情理……,话语的缓慢变化……不仅仅是一些新的发现,这是话语和知识形式中出现的一整套新的制度。……我的任务决不是说:就是这样,间断性万岁! ……我的任务是提出问题:在某些时候和某些知识中, 怎么会出现这些突然中断的现象……。① 这是福柯在1976 年发表并得以广泛流传的一次谈话,它至此尚未结束,我们在下文还将引用到。我们现在可以说的是,在本次谈话中,福柯本来几乎已经对他的立场和思路进行了较为完整的辩护和表达,而且,如果我们参照他1971 年发表的重要论文《尼采、系谱学、历史》的话,我们几乎可以说他的立场是"连续的和一贯的!"但是1978 年,福柯又遇到了该问题,他不得不再次"被迫重新开始"。我们来看看他又说了什么。《词与物》一书中的不连续性观点实际上已成为公认的了。尽管如此,这本书所讲的正是相反的东西。……我根据这类明显的不连续性的例子提出了疑问:这种间断性是不是真的间断性? 或者更确切地说,从一种类型知识过渡到另一种类型知识的必要转变手段是什么? 我认为这根本不是肯定历史中间断性的方法,相反地,这是把间断性作为问题,特别是作为有待解决的问题提出来的方法。因此,我的做法与"不连续性哲学"完全相反……这本书的全部工作就在于从这种表面的不连续性出发,力图用某种方式来消除它。②与1976 年的谈话不同,在这次谈话中直接针对不连续问题的部分已经结束,惟其简短,立场也因而显得更加鲜明:"这本书的全部工作就在于从这种表面的间断性出发,力图用某种方式来消除它。"③那么,在《词与物》中,事实是这样的吗? 三 在福柯早期关注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时段中,我们选定18 世纪末至19 世纪初这个时段,试图从他对居维叶的描述中检验他的"言"与"文"是否一致。对于该时段福柯总的看法是这样的:"18 世纪的最后几年被一个类似于在17 世纪初摧毁文艺复兴思想断裂所打破;那时包含相似性在内的庞大循环形式被扰乱并打开以使同一性的图表得以展现;现在,当知识取得一个新空间时,又轮到这个(同一性的) 图表被取消了。"④而19世纪初的情况则是"哲学处于历史与大写的历史、事件与大写的起源、进化与源头的最初分裂、忘却与大写的返回的裂隙中。"⑤这里描述不连续的存在,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他并不满足于仅仅是揭示这一点,他说:"这个突然间不期而至的认识论排列的转变、或者相互关联的诸实证性的流变以及更深层面上的这些实证性之存在方式的转变究竟来自何方?"⑥他认为应该回到具体的学科发展轨迹中探究问题的答案:"我们必须以一种稍为具体的方式回到18 世纪末和19 世纪初所发生的一切:回到太快的被勾勒出来的从大写的秩序到大写的历史的突变,回到那些实证性的基本变化……表象的分析、普通语法、自然史和对财富商业的思考。"⑦ 关于居维叶,英国思想史家梅尔茨这样写道:"居维叶以比较解剖学这门学科为基础,对个体有机生命这个中心---动物和人类的生命---进行了精密的研究。"⑧ 与梅尔茨主要从外部描述不同,福柯的研究更为深入细致,在原初文本研究的基础上,他的结论是," ……拉马克只是在本体论连续性(即古典自然史) 的基础上来思考物种的转变的, ……居维叶在古典的存在范围内已经引入了一个彻底的间断性……。这使得用自然史(a'history'of nature) 来代替自然的历史(natural history) 成为可能。"⑨应该指出的是,在《词与物》这部书中,我们凡是看到福柯强调断裂的地方,的确都能看到他同样强烈地对断裂进行分析的理论欲求。"对于知识考古学而言,连续性区域中的这个深深的切口尽管必须得到分析---并且是详细的分析,却不能用单个的言辞来说明乃至记录。"⑩但是我们却无法找到他的分析有什么真正的结果:居维叶的确引入了断裂,但是,是什么使得他们的引入成为可能呢? 我们在《词与物》中无法找到。这或许也是产生《小拉鲁斯词典》中观点的重要原因。 福柯后来也承认在《词与物》中"未能将自己的意思说的足够清晰",直到1976 年他才较为明确的提出了他的解决方案。那就是将断裂问题归结为某种"支配话语的东西"---科学语言的体制、机构,一句话,是"在科学陈述中间运行的权力的效果"。实际上也就是 ①Michel Foucault, Power/ Knowledge, Havster, 1980, p. 111. ②③P·邦塞纳:《论权力---一次未发表的与福柯的谈话》, 《国外社会科学动态》1984 年, 第9 、12 页。 ④⑤⑥⑦⑨⑩Michel Foucault, The Order of Thi ngs,Vintage, 1973, pp. 217,219,220,240 - 242,275,217. ⑧ 梅尔茨:《十九世纪欧洲思想史》,商务印书馆,1999 年,第111 页以下。 他在1971 年所讲的、依赖机构化支持的"求真意志"的变化。他说:"科学上的突变也许会被认为是随着某些发现而来,但它们也应该被同等地看作是新型求真意志的表现。"① 四 我们应该看到福柯的某种用词策略,事实上,这种策略在此前就一直被使用着,我们倒是能够在这方面找到福柯的某种"连续性"。如同前面提到过的,这种连续性开始于1969 年发表的《知识考古学》。这本书在它行将结束之时开始关注"不同断裂之间的巨大差异",并指出断裂不过是"遵守一种或几种话语形成规则的转变(transformation) 的被给定的名称"。②在1970年与一些学者的讨论中他说:"我不认为人们能够以绝对的措辞谈论科学史上的变化(changement) ……我致力于这样的操作实践,依据它们,在一个科学话语中,对象得以出现、概念能被运用、理论得以建构。在这个层次上,我们能够辨认出断裂(coupures) ,但是……其本身也不是恒定地以一种可见的方式在话语的表面以断裂自居。"③ 至此,虽然还没有提出权力问题,但是他先是用了"变化"这个词,并开始对断裂这个词的绝对性加以弱化。而他下面的话似乎也表明他企图在另一个更为基本层次上寻找解决办法:"但是眼下构成我分析目标的并不是确定何处存在着断裂, 而是从这些奇怪(curieux) 的现象---突然的变化也好,部分的重叠交错也好---出发,去追问被安置在哪个层次上这个转变才能成为可能。总而言之,分析不应该是不断地确定断裂,而是描述转变(elle doit decrire une transforma2tion) 。"④在他找到权力这个"分析域(a field of analy2ses) "之后转变的原因就被归结为权力问题。另外,我们不知道他是否为此重读了居维叶,但是我们的确能从居维叶本人那里找到从权力、机构角度解决问题的启发,居维叶认为:"这不仅仅是个孤立发现的问题,而且是机构的问题,机构在确保各门科学的保存中将无限地推进科学倍增地进步。"⑤ 福柯在《话语的秩序》这一著名的演讲中也说"教育系统,归根结底,如果不是词语的仪式化,如果不是使话语主体的得以合法化和固定化的功能,如果不是某一散布教条团体的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如果不是话语的分布和专有化---以其所有的学识和权力,又是什么呢?"⑥ 至此我们对断裂这一概念的追踪暂且告一段落,我们看到福柯早期文本中大量涌现的类似概念不过是用来描述特定历史时代在递相出现或者同时并存的诸"知识型"之间的关系状况,它们在文本中的意义不断弱化,最终为诸"求真意志"之间的"转变"所取代,其实质是科学话语内部权力运作的"效果",历史本身也因此被称为效果历史(effective histoire) 。但是,当这个我们都身处其中的、无处不在的力量对比关系,这个与众不同的权力被给出,并用于用于"消除"不连续性时,我们是不是能够由此推出这样的结论:现在,那些思想史是的断裂如今被这些权力牢牢的拴到一起,从而得到一个连续的历史呢? 当然不是,事实上,权力本身的诸特征表明它无法---事实上是不需要也不可能---完成这个使命。 责任编辑:张东锋 ①⑥Michel Foucault,L'ordre du Discours,Editions Gallimard,1971,pp. 18,46 - 47. ②Michel Foucault, the Archaeology of Knowledge, New York, 1972, pp. 176 - 177. ③④Michel Foucault,Dits et écrits II,pp. 57 - 58,57 - 58. ⑤ 梅尔茨:《十九世纪欧洲思想史》,商务印书馆,1999 年,第121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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