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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现象学网]德里达纪念专辑二 | |||||
| 作者:现象学网 文章来源:中国现象学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11-3 【哲学在线编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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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达去世”,从这几个字出现在电子邮件中起,就打破了我心中的所有希望。自去年得知德里达先生身染重疾,一直存有希望:希望能够发生奇迹:希望他如最后一封短信中所说的那样,能够一点一点好起来;希望他能够看到他的著作有更多的中译本出版;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还能够看见他在公众面前出现,发表演讲……所有的希望都被这几个字无情地击碎了。这位出生在阿尔及利亚,有着犹太血统的,18岁才回到法国、从巴黎高师走出来的思想家,曾经享誉世界,备受殊荣,而又历经误解和责难,他给后人留下了洋洋几十卷鸿篇论著,也把他的思考,他的独特魅力留给了这个他热爱、担心和眷恋的世界。 我想说,德里达的独特魅力,至少有三个方面,首先是他的思考对法国当代哲学思想,对法国现象学运动的贡献。 他和他的许多同代人一样是从现象学起步的,但又以其独特的视角和分析在西方传统结构内部对“在场”的思想进行冲击,他和法国现象学学者一起,做了一件具有深刻内涵的科学的事情。他们这一代人的工作,使得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没有言明或没有指示的方向发出了声音。其次是他的“解构”思想,对西方各种中心主义的批判,意义深刻,令人深思。他把他的“解构”解释为追求“不可能”的“可能”,明知不可能实现之事,却执着地要实现不可能的可能,这正是真正的思想家的任务。有许多人指责这是虚无主义,因为是要摧毁一切,摧毁之后,什么都没有建构。这种指责,实际上是一种很深的误解:解构不是摧毁,不是批判,是一种思想工作,它不是否定,而是肯定,对“不可能”的肯定。真正纯粹的东西是不存在的,但又是我们不断追求的,近些年来他对“宽恕”、“死亡”,“友谊”、“大学”、“赠与”以及马克思主义等问题的研究(或可说解构)都体现了这样一种深切的学术关怀。这些无疑对现代人有极大的启迪作用,并激发我们对当今时代的诸多问题进行更深入、更高层次的反思。第三是他的介入精神,德里达继承了法国启蒙知识分子的人文传统,他对世界、对人类命运总是怀有深切的关怀,总是意识到一种不容推卸的责任。一个以研究纯粹哲学为目标的思想家,却时时不忘把目光投向外面,关心那些似乎和“纯学问”无关的事情,这不仅仅需要内心的良知,而且还需要勇气。这在今天并非易事,我钦佩这样的学者,虽然有时我自己做不到。 我第一次见到德里达先生是在上世纪90年代初,这之前我已经翻译过他的《声音与现象》,并在课堂上讲过他。说实话,那时我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感,一是因为他的书实在难读,而也是受到别人的印象,特别是一些法国朋友对他的指责。但现在看来,是我没有认真读懂他的书。 真正对德里达的书,对他的解构思想有一点感悟,或有一些想法,还是由于德里达的中国之行。 德里达是在2001年9月来华访问的。我不想在此再叙述德里达讲座和讨论的具体内容,只想谈谈给我印象最深的几件事。 最令我难忘的,是我们到上海的第二天,也就是“911”事件之后,德里达先生的反映。我和同行的张宁因准备第二天的事情,没有看晚上的电视,对事件的发生一无所知。第二天是复旦大学的陈思和来接德里达去复旦演讲,我们才从他那里得知发生了大事。德里达先生头天晚上看了电视,知道发生的一切,他告诉我们,他一夜没睡,他经常去纽约,熟悉哪个地方,那附近有他的朋友,他担心他们。我永远忘不了德里达在哪天早上的面容:充满忧虑和担心。后来,在复旦大学演讲之前,他作了一个简短的表示,对这样的恐怖事件表示震惊,又希望不要用报复手段使恐怖无限升级。他的神情,他忧虑的目光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之中。 在上海还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那就是一到锦江饭店,就从法国使馆那里得知,香港的一家英文报纸发表了一篇有关德里达在社科院谈话的文章。 文章是一个英国记者写的,文中称德里达呼唤毛的红卫兵回来,文章还附有一张红卫兵的宣传画式的插图。德里达很气愤,因为这个英国记者既不懂中文,也不懂法文,不知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这个说法传得很快,直到今天,还有人提起,称德里达赞成文化革命云云。实际上,如果仔细再读德里达的《马克思的幽灵们》一书,就可知道,德里达对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的分析,与他的“解构”思想是一致的。他要求的是一种正确的对马克思遗产继承的态度和立场,就是局限的思想。既尊重马克思思想的遗产,又指出其局限。这也是对任何思想的解构工作应持的正确态度。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在巴黎如约到德里达的办公室,已到约会时间,德里达先生没有出来,和一个法国人在谈着什么。那人走后,德里达很无奈地说,总有些不速之客,不事先约好就闯进办公室,常常问一些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然后就发表一些根本不符事实的报道,令人哭笑不得。 德里达先生曾多次谈到身份认同的问题。他常常感到很为难。在阿尔及利亚,在巴黎,他都没有感到哪里是他真正的家。有一个细节对我很有触动:那是在上海,法国领事馆的两位先生请我们一行人吃饭。这两位先生在路上,在就餐时,侃侃而谈,大概是要建议中国应该如何如何才对云云。我和张宁几乎没有说话,德里达基本上也是沉默。回去时,使馆的车坐不下,需要打一辆车,我不假思索地拉着张宁说:“中国人打一辆车,法国人坐一辆车!”德里达马上说:“我不是法国人,我和中国人坐一辆车!”事后(最后,两位法国先生让德里达和我们上了领馆的车),我和张宁谈到这件事,感慨良久。这不是个有关国籍的问题,而是体现了一种心境。他对许多西方的东西并不认同,但又难以摆脱。或许正是由于这种不可能走出的两难,使他找到了“解构”的方法,提出问题,保留结构? 德里达的文章很难读,但他的即席发言却非常精彩。有时讲到兴处,常有火花迸出。对任何看来索然无味的问题,他都能给予出人意料的的妙语回答,令人回味无穷。在复旦大学的座谈会上,一个女孩提了个“愚蠢”的问题:“您是如何看待爱情的?”在座的人对这个问题多有不满,哄堂大笑,但德里达却兴趣盎然:“这是个好问题,我关心的是中国人是如何说‘我爱你’的,我遇到一个中国人,爱上她,对她说:‘我爱你’,会发生什么事?”这样的回答令人叫绝。 德里达走了。我的一位法国朋友在邮件里说“我们的德里达离开我们了”,另一位法国朋友在寄来登载有关德里达去世的文章的《世界报》时,附了一封短信,信中说:“他的葬礼在12日举行,我没有去,只有他的几个朋友参加。我只参加那天在医院举行的起灵仪式。他就这样走了……”有的人虽然与你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相隔万里,但他们的离去却会使你伤心,痛心,因为他的思想曾经感悟过你,因为他的关注感动过你,因为他的书召唤过你,因为他的友情温暖过你。你怀念他,不是因为他的声名,不是因为他的外在,而是由于他的内心。德里达就是这样的人。 (载《南方人物周刊》,2004年第10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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