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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宣扬:作为一种创作风格的“后现代” | |||||
| 作者:高宣扬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7-4 【哲学在线编辑,转载请注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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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福柯的特殊风格 在福柯的一生中,始终体现出一种具有艺术价值的生活风格,因为他认为,生活的真正价值,就在于它的艺术性﹔人类生活之所以优越于其它生物的生存,就是因为人生在世,始终都有可能成为充满创造精神的艺术作品。尼采早就说过:"…且让我们如此地设想自身﹕对于艺术世界的真正创造者来说,我们已经是图画和艺术投影,而我们的最高尊严就存在于艺术作品的意义之中﹔因为只有作为审美现象,我们的生存和世界,才永远有充分理由"(…wohl aber dürfen wir von uns selbst annehmen, da? wir für den wahren Sch?pfer derselben schon Bilder und künstlerische Projektionen sind und in der Bedeutung von Kunstwerken unsre h?chste Würde haben - denn nur als ?sthetisches Ph?nomen ist das Dasein und die Welt ewig gerechtfertigt...)(Nietzsche, 1871. In Nietzsche, 1980: I, 40)。 生存美学的提出,意味着福柯将生活和人的生存,当成一种具有审美价值的艺术实践。这就是说,生存和生活,在本质上是美的。 福柯说,在古希腊时期,有一些哲学家和思想家曾经希望把人的生活看成为一种艺术作品,把生活实践看作是'一种生活的艺术','一种自由的风格'(un style de liberté)(Foucault, M. 1994: IV, 731)。但随着基督教道德在西方人生活中的渗透,古希腊那种生活理想已经不再存在了。至于现代社会形成以后,由于功利主义、实证主义以及各种各样的经验主义思想的泛滥,生存的美学的实践方式,几乎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事情。 人类生活不只是展现了艺术和美的多彩风格,而且,也不停息地推动着生存美的自我创造过程本身,因为人的生活本身,一方面是具有审美超越本性的人自身对于美的渴望和追求,另一方面也是生存美本身的一种联绵不断的自我实现和自我更新过程。人类生活一旦失去美,就剩下干枯的形式和框架,就同没有生命力的泥沙一样,任凭其周在世界宰割和摆布,或者,等候他人当做一种工具或手段来使用。人的生存不同于动物,人与人之间的生存方式也不一样,所有这一切,决定性的因素,就在于审美超越的不同表现程度。正如我们在前面一再说的,人的本性就是倾向于审美超越,并以审美超越而实现人自身及其生活环境的双重提升和更新。人是这样的生存物,它自身的生存及其审美价值,决定于人及其环境的共时互动的审美改造活动。人离开了审美超越,就不再成为人;审美超越能力及其实施程度,决定了不同的人的生存价值。但对于人来说,只是实现人自身的单方面审美改造,还远远不够;还必须同时地实现人同其生存世界的双重审美改造,才有希望使人的生存显示其审美意义,同时也呈现出其个人审美生存的唯一性。也就是说,人自身的的生存及其审美性,离不开其生存世界的审美性及其审美改造工程。这一切,都需要人自身在其实践中,完成对其自身和对其生存条件的双重审美改造。 在这一方面,福柯深受海德格的深刻影响。海德格在探讨生存的审美超越的性质时指出:审美是"人生在世"(Sein-in-der-Welt)本身的本质性活动。海德格说:人是这样的存在者,他"向来是以在世界之中的方式而存在的存在者"(Heidegger, 1986[1927]: 53)。"人生在世"这个概念本身,已经明显地表示了人的生存同他的生活世界之间的不可分割性(Ibid. : 53-55)。所以,审美,作为人的生存的本质性活动,势必将人自身同他所生活的世界一起进行审美改造。在这个意义上说,审美,是对于使人同其生存世界分割倾向的一种抗议和超越,同时又是为了实现这种超越而进行的创造性活动。 正因为这样,生活之美并不只是局限于自身范围内的创造过程,而且,也呈现在自身与他人、与他物的相互关联的创造游戏活动中。因此,希腊化时代的斯多葛学派的思想家们,经常在他们的对话和著作中,讨论处理自身与他人的关系的艺术,同时也探讨自身与周在世界的完美关系的艺术,探讨生活和创作风格的问题。他们主张待人宽而不慢,廉而不刿;对于许多生活问题,常与朋友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交流心得经验,共同提升(Foucault, 2001: 169; 185-191)。关怀自身和善待他人,这是一种生活的技巧和艺术。正因为这样,福柯为了探索美的生活风格,深入研究了'生存的技术'(technique d'existence) 或'生活的技术'(technique de vie) (Foucault, 1994: IV, 215-216; 430; 463; 671)。 福柯指出:"人们习惯于从人的生活条件出发,研究人的生存史;或者,寻求生存中所可能显示出来的心理史的进化过程。但我认为,也可以把生存当作艺术和当作风格,并由此研究它们的历史。生存是人类艺术的最原始、但又是最脆弱的天然材料,而且,也是人类艺术的最直接的原料"(Foucault, 1994: IV, 631)。也就是说,生存本身就是艺术,就是风格(style)的源泉和发生地,是人生风格创新的启发者和推动者,也是艺术创作风格的主要表演场所。 正如普鲁斯特所说:"唯有通过艺术,我们才能从我们自身中走脱出来,让我们认识不同于我们所生活于其中的另一个世界,而在那里,我们将鉴赏到一种从未见过的、犹如月球那样的景色"(Proust, M. 1927: tome XV, 3, 43)。罗曼罗兰也说:"艺术是生活的源泉;它是进步的灵魂,它赋予心灵以最珍贵的财富,即自由。因此,没有别的任何人能够比艺术家更愉快"(Rolland, R. 1932: 115)。要使自身的生活变成富有审美意义的历程,就必须坚持进行艺术创造。真正的美丽人生,是进行艺术加工和持续创造的结果。因此,福柯的生存美学,要求人在其自身的一生中,对自己的生存内容、方式和风格,进行持续不断的艺术加工的实践活动。 由此可见,福柯所探索的生存美学,不是抽象的哲学信条,而是引导生活艺术化的美学原则,是探索生存技术、生活技巧和生活风格的学问,因此,它也是审美生存的实际经验的实践智慧的结晶。福柯指出﹕"如果以为'关怀自身'的原则是哲学思想的一种发明,如果把它当成哲学活动的箴言,那就是错误的﹔实际上,'关怀自身'是生活的箴言,在更一般的意义上说,它在古希腊,曾经被给予很高的重视"(Foucault, 1994 : IV, 354)。 如何掌握满足快感的程度及其方式,对于希腊人来说,就是一种生活的艺术。满足快感要恰如其分,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快不慢﹐不早不晚。这也就是节制(tempérance)。但节制不是压抑欲望,而是使欲望的发泄和满足﹐达到恰如其分的自然程度。所以﹐节制就是生活中的一种艺术。与此相联系﹐古代人一向把道德当成恰如其分的生活艺术(Foucault,1984a : 68-69)。生存美学既然是关系到个人的实践智慧,需要透过极其个别性的经验,所以,它的实际表现和具体形态,不同的个人之间是非常不同的。生存美学没有一个同一的格式和模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存美学;不能要求建构一个统一的生存美学原则,更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遵循着同一的生存美学原则。 生存美学作为指导生活的艺术创造原则和生活风格,是要在实践中才能显示和不断更新﹔正如福柯所说,生存美学"是一种经年累月恒久不断的实践"(une pratique constante)(Ibid.)。生活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是一辈子都要时刻训练、精心体验和反复充实提高的生活技艺。福柯在1982年1月20日法兰西学院的课程中,强调'关怀自身'的生存美学,并不只是为了预防和克服生活中的个别时段的危机的权宜之计,而是要在一生中永远不停地坚持实行的审美艺术创造活动(2001 : 85-96)。 生活风格,实际上是一种生活实践的技艺。福柯为了深入探讨生活的技艺性,曾经在苏格拉底同阿尔西比亚德的对话中,进一步分析生活技艺的重要性。福柯指出﹕不管怎样﹐尽管'关怀自身'已经变成哲学原则﹐它毕竟还是一种活动方式。'关怀自身' 这个词﹐并不只是表示意识的一种态度或者指个人对其自身的关怀形式﹐而且还表示有规则的活动方式﹐一种包含一系列具体程序和具有目标性的工作技艺(Foucault, 1994: IV, 355-356)。所以﹐早在智者色诺芬(Xenophon, 430/425-355/352 B,C,)的时候﹐就已经用'关怀自身' 这个词﹐表示一家之主管理和指挥全家人进行农业劳动的技巧。后来﹐在相当长时间里﹐古希腊人常用这个词指生活技巧和艺术。生存美学的生活性和实践性,在伊壁鸠鲁学派那里,表现得尤其突出。伊壁鸠鲁在致美耐斯的信中说﹕"关怀自身的心灵这件事,从来都不存在过早或过迟的问题。因此,人们不论在年轻或在老年,都应该学会哲学思考"(?picure, 1977 : 217﹐§122)。伊壁鸠鲁所说的'哲学思考',不是指抽象思维,而是'关照心灵',也就是像临床医学所要求的那样,从'治疗'和'照护'的意义上来理解'关照心灵'﹔这种'关照'是一辈子都要做的事情,同时也是非常具有技术性特征的具体操作过程和程序。同伊壁鸠鲁一样,怀疑派的皮浪(Philon, 13 B.C.-54)也把治疗活动,当成对于心灵的一种具有医学治疗意义的关照实践(Philon, 1963: 105)。 人的生存是在与其自身、与他人以及与自然的关系中实现的。这也就是说,人的生存是在关系网络中渡过的。人生的艺术性﹐就集中体现在处理各种关系中的审美价值。人在其生存中,时时处处必须面对各种关系(与自身的关系、与他人的关系及与自然的关系)。艺术之为艺术,就在于:当处理各种关系时,人有可能以其生存经验和潜在的能力,一方面顺利而成功地解决各种关系,另一方面又使自身获得最大限度的满足快感和达到富有鉴赏价值的美感;人的艺术性,就在于他有能力和有潜力,以各种尽可能使其自身获得满足快感和达到惬意的程度,来处理他所面对的各种关系。某种艺术美,就是在这种满足快感和生存惬意中,被人所感受(Foucault, 2002 : 123-126)。 审美生存既然是一种艺术创造的过程,它就是对于自身生存技巧的体会、发现、选择、试验和创新的过程。希腊人特别强调生活的技艺性。技艺就是实践智慧﹔而实践智慧是要靠理论修养和实际操作的反复训练过程。中国古代文献《庄子?养生主》讲了一个动人的故事:"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裿,嘼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正因为这样,清代的龚自珍说:"庖丁之解牛,.....古之所谓神技也"(明良论四)。在长期生活实践中学会和掌握的生活技巧,如果确实达到了极其纯熟精巧的地步,那就和神技没有区别;这种神技,只有亲身掌握和体验的自身,才能心领神会,别人是无法取代的,就如同真正的艺术品所固有的唯一性那样。瓦列里说过:"人们说医学是一种艺术。同样的道理,人们也可以说,犬猎、骑马、生活行为或推理,也是一种艺术;生活中,确实存在着一种走路的艺术、呼吸的艺术,甚至沉默的艺术"(Valéry, 1955)。生活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心神百态,点点滴滴,都可以、也应该成为一种艺术;关键在于生存的主人自身,是否将生活当成艺术的创造实践。 每个人的审美生存方式﹐作为技艺﹐都显现出它的非常明显的具体性、独一无二性、不可取代性和不可化约性。一个人只能有一种只适合于他自身的生存美学。生存美学要靠每个人自己所总结、体会和贯彻的生活技艺来实现。 福柯在1982年一月27日的法兰西学院讲稿中﹐特别强调了生活艺术及其风格的技巧性和技艺性。他说﹐生活的艺术(l'art de vivre)的希腊原文﹐本来是生活的技艺(tekhnê tou biou)(Foucault, 2001: 121)。这就意味着﹕作生活中所训练和积累的生活艺术﹐包含着非常实际和具体的技巧和技能﹐同时又势必包含着只有亲身实践才能获得和体会的经验因素。这样的生活技艺﹐与其是教育性的﹐不如是批判性和纠正性的﹔与其是指导性﹐不如是实际操作性﹔与其是一般性﹐不如是具体性(Foucault, 2001 : 121-122)。 生活是一种艺术,生活在本质上是美的,但人类生存和生活之美,要靠每个人,作为本身生活的主人,在其自身的生存实践中,进行持续的精雕细刻、发现和创造﹔同时,还要靠自身在生活实践中,从身体和精神两方面,进行认真的自我教育、熏陶、培训、操练、充实和耕耘习作,对自身的经验进行细心体会、斟酌回味和鉴赏加工提炼。这就是古希腊罗马时代人们所说的"自身的实践"(pratique de soi )。按照古希腊对'自身的实践'的理解﹐是要求人们针对不同的生活环境,根据环境所给予的条件以及提出的挑战,凭借自身的想象力、意志以及潜在的能力,坚持反复地在亲身的生活历程中﹐进行各种学习和生活实验,接受多种类型的实际教育,并对自身的经验,进行不停顿的总结、细嚼慢咽、消化吸收和反思,加以验证补充和提升,给予修饰和完善化,从中发现问题,纠正错误,克服缺点和罪恶,从身体、精神、思想、情感、欲望和风格等各方面,进行多方面的训练,反思加工,精益求精,一再地突破原有的界限和水准,尝试冒险进入新的境界,以致达到福柯所说的那种状态:使自身,通过亲身的经验本身,从所谓的"主体性"框架中,从原有的自身形态中,对自身不断地实现"自我拔除"和自我改造,实现生命本身的连续逾越和自我更新(Foucault, 1994: IV, 43)。生命之美,就是通过这样的"自身的实践",在时时刻刻的创造气氛和环境中,经历往返探险和藏匿显露的游戏活动,以动静结合,重迭相异和正反双向循环转换,经受蜿蜒沉浮曲折的复杂伸展过程,在自身的生活行程中展示表演出来。 所以﹐将生活当成一种'自身的实践',包含两种重要意义。第一,它强调生活的审美意义取决于自身的实践﹔充满审美意义的生活是自身进行艺术创造实践的结果。第二,它强调审美生存在实际生活中的不断创造性及其一再更新的生命力﹐显示审美生存的具体技巧性和活动操作性。 这就是说,生活之美并不是自发地产生和表现出来,它是作为生活的主人的自身,通过在其生存中的创造性的实践的产物,是自身在既有风浪、又有宁静,既充满艰险、又乐趣无穷,既单纯质朴、又浪漫曲折的生活历程中,进行不同类型的超越活动的结果;同时,它又紧紧伴随着、并活生生地体现着自身的创造活动过程的始终。所以,生活中的美及其价值,决定于各个不同的自身的实践过程及其技巧。福柯所总结的生存美学中的'自身的实践',就是根据对于生活的这种理解而提出的。 生活之艺术性和它的美,主要是通过生活过程中所呈现的风格(le style)。生活风格(le style de la vie; Life Style)是生活艺术性和审美性的流露和展现﹔生活风格其实就是最好和最灵活的生活艺术,也是形塑生活美的最活泼和最生动的场域。 在人的生存中,人们可以选择多种方式,采用各种途径和方法,对自己的生活进行艺术加工和审美陶冶。现实的生活过程及其实际条件,特别是个人自身的生活经历和所受到的教育以及自身固有的能力﹐都为人们处置生活中所面临的各种关系﹐提供各种可能的方式,也为人们实现何种生活方式提供广阔的可能性。不同的人,面对自己生活的过程及其实际条件,会选择不同的方式,展现出各人不同的实施风格。生活风格是生活方式的最敏感的表现形式﹐也是个人自身精神状态及其审美能力的直接呈现。正是在面对各种可能性的选择思索和行为中,体现了不同的人的生活风格和生活方式。在生活风格中,展示了不同的人的身体表演艺术及其心灵内涵的深度,呈现出不同的人的心路历程及其生存经验的沈淀结构的复杂性﹐同时也考验了人们在不同场合发挥个人能力及其个人内在精神涵养的表达技巧性。人们的生存经验越丰富,阅历越曲折,反思世界的能力越精细,内涵世界越密集重迭,其生活风格就越浓缩艺术美的特点。所以﹐一个人的生活风格是他的身体和心灵结构的外在表演形态,也是他的历史和现实生活态度的综合体现。 福柯的一生是在创造和叛逆的双重游戏中渡过的:只有叛逆,才能有所创造;只有创新,才能彻底叛逆。他之所以把创造和叛逆当成「游戏」,是因为他首先将自身的生活和创作活动当成艺术,把生活和创作当成艺术美的创建、鉴赏和再生产的过程,因而也把自己追求美的独创性生活过程,当成具有审美价值的"目的自身";也就是说,他把欢度自己的美好生活,当成不可让渡和不可化约的、高于一切的'绝对'本身。正如他自己所一再强调的,生存的真正目的,不是别的,而是纯粹为了自身,为了自身之美和自身之快乐和愉悦。人的生存的真正价值,就在于为自身创造各种审美生活的可能性,使自身在不断创新的好奇心的驱使下,经历各种生活之美,推动生存美本身,跨入广阔的自由境界。但是,美的生活并非只是轻松愉快的享受过程,而是充满着冒险、困苦、失败和曲折的历程。在他的心目中,'美'是悲剧性和喜剧性的巧妙结合;或毋宁说,悲剧的价值高于喜剧的意义。 尼采在他的"悲剧的诞生"一书中说过,太阳神,作为伦理之神(als ethische Gottheit),要求它的信奉者'适度',并为了做到恰当的适度,强调要有自知之明。所以,在审美必要条件之旁,太阳神提出了'认识你自己'和'别过分'(Nicht zu vie)的戒律﹔不然的话,"自负和过度(?berma?)就被认为是太阳神以外的势不两立的恶魔,甚至是太阳神前泰坦(Titans)时代的特征,是太阳神外野蛮世界的特征" (Nietzsche, 1982: 33-34)。在对于悲剧的美的追求中,福柯,这位甘愿充当尼采在当代世界的最疯狂的追随者,如同酒神那样,遵循他的祖师爷希伦(Silen)的教导,宁愿痛苦连绵不断的悲剧生活,也不过多沉醉在幸福的甜蜜历程中。为此﹐福柯一再地试图探索生命的极限。 对福柯来说,实现审美生存﹐主要有三种途径:(一)透过实际生活的冒险;特别是透过自身的肉体,对死亡和不可能事物进行实际的和直接的体验。(二)透过语言和文字的逾越,深入由符号所构成的虚幻王国,探查和游荡于梦与醉开拓的非现实世界;(三)透过思想的创造性活动,突破禁忌的界限。正因为这样,福柯所渴望的,是在'过度'(excès)和'极限'(extrême)、乃至于死亡(mort)的边沿,创造审美生存的可能性。他不停留在太阳神阿波罗所赞颂的'适度'或'节制'的智慧﹔他情愿选择的是充满危险的'逾越'(transgression)游戏 。在福柯看来,那些把'过度'、'极限'、'冒险'和'逾越'当成'异常'的人们,归根结底,是由于他们不懂得生命的乐趣和本质。生命的本质,就在于它时时刻刻面临和开创可能性,在同'过度'、'极限'、'冒险'和'逾越' 相遭遇的变幻莫测的环境中,一再地在自身所引燃的审美光焰中浴火重生。 福柯逆传统道德规范而上,反常规而动,同他的前身乔治?巴岱等人一样,'明知山有虎,偏上虎山行'。他所偏执寻求的,是在狂欢节的放肆嚣声中,将一切清规戒律抛到九霄云外,穿破人为限制的秩序井然的现实世界,如同酒神那样,在'快感(Lust )、悲伤(Leid)和认知(Erkenntnis)的完全过度'(ganze ?berma?) 的挑战式的叛逆行为中,迸发出势如破竹的呼啸,潜入日新月异的陶然忘我之境,畅游于自身同世界消融为一的审美新境界。 福柯始终认为:为了了解并彻底批判社会中一切限制人的生活和行为的规则、法律和规范,必须选择逾越(transgression)和冒风险。他说:所有的人,生活在这个法制化的现代社会中,都无法避免受到各种法律的限制。为了真正的自由,必须敢于向法制和规范挑战;唯有不断逾越,才能真正了解法律和规范的性质及其对于人的限制的程度,才能了解在法律和规范之外究竟还有甚么奥妙,才能了解生命本身到底有没有极限,也才能体会到自由的意义。"如果人们不去向法律挑战,如果不迫使它们退到无路可走的死胡同中,如果人们不坚决地走到远远超出法律限制之外的地方去,怎么能够认识法律、并真正地体验它们?又怎么能够迫使它们显露出它们的真面目,迫使它们清晰地实行它们的能力和权限,迫使它们说话?如果人们不逾越,怎么能够了解法律的不可见性?"(Foucault, 1994: I, 528-529)。 在布朗索、尼采和巴岱的影响下,福柯始终认为逾越是生活本身的基本需要;不逾越,生命就没有意义。他一再强调闯到法律和一切"正常"规范的"外面"(dehors)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到外面"就是乐趣无穷的审美超越活动本身;只有'到外面'才有可能实现审美创造,生命也才有可能获得更新。他说:"'吸引者'(attirant)对于布朗索,如同'欲望'对于沙德(Sade, Donatien Alphonse Fran?ois,dit Marquis de, 1740-1825),'权力'对于尼采,'思想的物质性'对于阿尔托(Antoine Artaud, 1896-1948),'逾越'对于巴岱那样,都是'在外面'的纯经验和最令人鼓舞的事情。但是,首先务必弄清所谓'吸引者'的真正意涵。对于布朗索,当他说'吸引者'的时候,并不是意味着有某种具吸引力的东西在外面,似乎逾越者只是被动地为了追求外面某种迷人的东西而逾越。对他来说,被吸引,并不是被外面的吸引力所引诱,而是为了在虚空和解脱中,体验'外面'的真正存在"(Foucault, 1994: I, 525-526)。也就是说,逾越和叛逆,是创造者主动为了体验逾越法律的行动本身的审美意味,为了发现'外面'的存在的虚空性本身。如果逾越只是为了追求外面的'吸引者'的话,那末,这种逾越,仍然还是隶属于外在的'吸引者',因而完全失去了逾越本身的自由意义。传统思想和道德,总是把法律和规范之外的一切,说成为'虚空'、'死亡'或'异常'。但是,正是这些被'正当'(légitime)论述说成为'异常'(anormalie)的地方,充满着生活的乐趣,也是审美创造的理想境遇,是最值得人们冒着生命危险去尝试和鉴赏的地方。而且,如果说,在生命界限之外的'死亡',就是虚空的话,那么,再也没有比作为虚空的死亡,更有意义和更值得追求,因为越是虚空之所在,越提供审美创造的条件。 福柯的创造与叛逆相结合的生活态度及生存风格,促使他不仅一再地逾越现存的制度、规范、界限以及各种禁忌,而且,也不断地更新他的研究和探索方向及论题。如前所述,他从一开始进行研究活动,就试图走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这使他不同于沙特,首先从知识史的角度,并选择人们所'瞧不起' 的精神治疗学及其治疗实践这个'冷门',作为向传统挑战突破口。就是从这里开始,福柯创造了其特有的'知识考古学'的批判模式。然后,他又从知识论述的生产与扩散过程的分析,紧紧抓住权力争斗的运作策略,集中转向'权力系谱学' 。最后,他在其生活的晚期,转向'自身的技术'。据他自己所说,他最后的转折,原本就是上述知识考古学和权力系谱学的继续和延伸,同时也是他对于生活的艺术,特别是对于自身的关怀的自然结果。他说﹕"我的主要目标,二十五年多以来,就是探索人们通过其文化而思索关于自身的知识的简要历史。这些知识主要是经济学、生物学、精神治疗学、医学及犯罪学。重要的问题,人们并不是从中获得金钱,而是把这些所谓的科学知识,当成'真理的游戏',当成人们用于理解自身的特殊技术来分析"(Foucault, 1994: IV, 784-785) 。 以其独特性的批判论述,灵活运用语言的表达艺术,颠覆和摧毁传统论述和'非论述'及其同实际权力活动的复杂关系,这就是福柯所遵循的基本研究策略和实践原则,也是他的生存美学的一种基本游戏方式,集中地体现了福柯的创作和生活风格。 蒙泰涅(Michel Eyquem de Montaigne, 1533-1592) 深刻地指出﹕"维系和巧妙地运用优美的心灵,就会造就熟练的语言"(Montaigne, 1972[1580-1588]: III, v)。对于福柯来说,言为心声,书为心画﹔为了彻底批判传统论述及其论述实践,必须熟练灵活地运用语言文字的艺术,通过语言文字艺术游戏的审美功效,一方面揭穿传统论述及其实践的奸诈策略,另一方面,为自身抒发内心及肉体的审美生存需求,在现实和潜在的可能性之间,搭起沟通的桥梁。 所以,为了以锐利和灵活的批判性论述,同传统思想及理论进行斗争,福柯宁愿偏向于文学式的思维和表达方式,以修辞的艺术,再结合想象力所提供的广阔时空维度,玩弄语言文字的象征性伸缩折迭的变幻魔术,甚至潜越正常语法及语言使用规则,直至完全忽视语言本身的逻辑,把语言引向它的禁区,建造史无前例的审美生存的场域。他和他的思想启蒙大师尼采一样认为,在各种论述中,唯有文学论述,才能巧妙地将自身权力意愿、思想表达及策略灵活运用等各因素,生动地结合并展现出来,才能为自身的思想自由,提供最灵活的可能性场域。其实,同福柯一样,美国的丹多(Arthur Coleman Danto, 1924- )和罗迪(Richard McKay Rorty, 1931- ),也在他们的创造性思想活动中,倾向于使哲学文学化(Danto, 1965; 1981; Rorty, 1979; 1987);而在法国,德勒兹和德里达等人,也不约而同地主张以文学的论述方式进行各种思考(Deleuze, 1990; Derrida, 1987)。在福柯的晚期,特别是在他临死前几年,尤其醉心于古希腊文献及其幽美高雅的文风,其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在古希腊文献所表达的雅人深致中,发现和鉴赏到生存美的高尚展示艺术。福柯和这些有志于从事各种自由创造的思想家,都从他们自身的创作实践中,体会到文学论述方式的优越性。他把近现代最卓越的文学家、诗人和剧作家的语言论述,当成他的批判性论述的实践典范。他所喜欢的现代作家和诗人,诸如赫尔德林、勒奈 ?沙尔(René Char, 1907-1988)、布朗索、巴岱、科洛梭夫斯基、乔易斯等人,均为文采风流的语言艺术大师。 福柯认为,文学创作中所运用的创造性言语,是开展思想自由的最理想的场域。他说:"我并不把自己当成一位哲学家。我所做的,并不是从事哲学的方式;当然,也不是建议别人不要去从事哲学。促使我能够同我在大学中所受到的教育保持一定距离的重要作家,是像巴岱、尼采、布朗索和科洛梭夫斯基那样的人;他们不是严格意义的哲学家…。他们之所以对我发生震撼,并产生魅力,之所以对我非常重要,是因为对于他们来说,问题并不是为了建构什么体系,而是建构个人经验"(Foucault, M. 1994: IV, 42-43)。巴岱、布朗索等人透过他们的创造性语言运用风格及其灵活策略,在总结自身经验的过程中,不断地探索出新的创造可能性,也不断地发现和开辟新的生活经验领域。 福柯指出,不是有主体意识的人的思想,规定语言论述的铺展过程,而是语言论述自身生命力的脉动,依据语言游戏的内在逻辑,带领思想创造的方向,无规则地和不确定地带领到任何个人主体性无法想象和无法预测的神秘境界;并在那里,不考虑任何禁忌和条规,不怕陷入危险的深渊,语言和思想的火花发生碰撞,放射出炫丽的诗性光芒。福柯和他所赞赏的文学家们和作家们,其从事创作的目的,不是为了建构某种永恒完美的体系,而是、也仅仅是为了建构和丰富自己的具有独特风格的个人经验∶一种随时不断更新的个人经验,一种能够引导自己跳出旧的自我、开创新的领域的个人经验,一种不断把自己推向生命的极限、达到最切近'不可生活'的可能领域的个人经验,一种令人一再地兴奋到疯狂的个人经验,以便透过这种奇特的个人经验,使个人'主体性'不断得到改造,时时蜕变成连自己都预测不到的新生命形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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