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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是与语言──理解海德格》录音稿         ★★★ 【字体:
王路:《是与语言──理解海德格》录音稿
作者:王路    文章来源:北大哲学论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7-9 【哲学在线编辑

发表于: 2003-04-1009:54

    韩水法:今天我们周五哲谭很高兴请到清华大学大学哲学系王路教授做
“是与语言──理解海德格”的报告。王路教授从事西方哲学横跨两大派,将分
析哲学与欧洲大陆哲学打通,对海德格“存在”sein的问题也有非常深入的研究,
提出他自己的看法,这涉及到两个问题,一个是形而上学关于“是”的研究,另
一个是汉语如何来翻译。王路先生主张将这个字翻译成“是”,读起来不太顺
(笑)。当然可以存疑了。今天我们还请到哲学系吴增定先生做评论,因为他也
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对海德格、现象学有深入的研究。首先请王路先生做一个小
时的报告,然后吴增定做二十分钟的评论,然后我们大家讨论。这个问题很有意
思,相信会引起比较激烈的讨论。研究海德格是北大的一个长项,北大和清华不
大一样,北大喜欢交锋(笑)。

    王路:好,谢谢。你们手里已经都有论文了,那么我就不照着论文讲了,当
然我讲的是基于论文。

    我今天围绕论文讲四个问题,首先在在讲问题之前讲一下背景,就是为什么
我要做这么一个东西,实际上当你们看这个论文,可以看到里边有一个参考注释,
98年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谈海德格的“是”等等,近几年我写过几篇文章,关
于笛卡儿的“我思故我在”实际上应该是“我思故我是”,还有这样的一些文章
吧,为什么会有这么样一个问题出来?关于这个问题的背景我想向大家像讲故事
一样交代一下。我先声明一下我谈问题的方式,我总是从如何理解西方哲学这个
观念出发的,我不是讲西方哲学说的就是什么,我主要是讲如何理解西方哲学。
其实你们看完我的文章会发现,我并没有说海德格讲的是什么东西,我只是谈海
德格谈问题的方式是什么。做逻辑的人有一个必要的明显的意识:问题和谈论问
题的方式是不一样的,讨论清一个问题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刚才有一个同
学问我:王老师,你以前是做分析哲学的,为什么现在又搞形而上学?我认为,
语言哲学也好,认识论也好,本体论也好,都是在探讨形而上学,但是方式是不
一样的,而所呈现出来的形态也是不一样的。我在这里关注的是如何理解西方哲
学,你们看我的文章会发现我提出了很多问题,但是并没有下一个结论。这是背
景问题,这是第一个问题。刚才韩老师说了,北大研究海德格是强项,我到这里
有点班门弄斧。还有一个,当然是开玩笑了,这个问题,不是海德格一个人的问
题,它是整个西方哲学史的问题,从古希腊开始一直到后来,都面临到这个问题。
如果你们读海德格的《是与时》,(当然陈嘉映教授翻译为《存在与时间》,这
个没有关系)他开篇就提出古希腊对Sein这个问题的理解,他谈的是从古希腊最
开始一直到今天西方哲学的一个问题。我在这里只是对海德格做一个case study,
案例分析,希望通过这个案例分析能够对研究西方哲学提供一个角度。这是我今
天的开场白。

    下面我来谈海德格。今天的题目是“是与语言”,“是”就是他所说的Sein.
这里边我想谈的第一个问题是,理解海德格的时候应该怎么理解,他的著作比较
晦涩,尤其不看外文,只看中文翻译的话。到底Sein是什么,一会翻译成“存在”,
一会翻译成“生存”等。即使我把它翻译成“是”,也有这个问题,是是,这到
底是什么东西?翻译成“是”还是“存在”这是个译名的问题,不重要,关键问
题在于当我们谈海德格的时候,我觉得它很抽象,比如他经常说:Dasein ist,
或者das Seinde,等等,这样的话他经常来回说,他这样说的时候到底在说什么。
我觉得这是他谈问题的一种方式,但是这个没有关系。无论是把它理解成“存在”,
还是把它理解成“是”,都不好理解,比如说“是者”之“是”,或者“存在者”
之“存在”,都不好理解。但是他的著作中有很多例子,这些例子是容易理解的。
在《是与时》的一开始,他就谈到“天空是蓝色的”,“我是高兴的”。我想理
解这两个例子大家都是没有问题的。那么反过来从这两个例子出发来谈Sein问题
的时候,他讨论的Sein一定是“我是高兴的”那个“是”,至于他想从中讨论什
么问题,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但他的出发点是这样的。最典型的,他在《形而上
学导论》中谈到13个例子,除了第一个例子“上帝是”,第二个例子“地球是”
之外,后面的11个例子都是我们可以理解的,比如“狗是在花园里”,“讲座是
在教室里”,都是带“是”字的。这种例子其最基本的句型是:A 是B.我想理解
海德格时的第一点就是要注意他所举的例子。从例子来看,他所谈的Sein就是
“A 是B ”中的“是”,这是第一种理解他的方式。显然这个“是”是语言中句
法的东西。语言中“A 是B ”中的“是”是一个系词。一旦当我们说它是语言中
的一个系词,那么它在语言中只有一种句法作用,而没有本身的涵义在其中,它
只连接主项和谓项,语义是没有的。这是我要谈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点,我们要理解海德格谈论问题的方式。海德格的例子是清楚的,不清
楚之处在于海德格经常不用例子说话,因为哲学讨论不能只讨论例子,需要在概
念层面上说话,使用抽象的语言,将要谈的东西用概念精确地表达出来。在这样
讨论的时候,海德格使用了das Seinde或者Dasein. 我个人认为,这种讨论问题
的方式也是一种语言表达的方式。这种讨论问题的方式西方哲学史从古至今都是
有的。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提出:形而上学要研究Sein本身,海德格在
延续西方哲学史从古至今谈论问题的方式。无论是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
中世纪的著作,还是德国古典哲学康德、黑格尔,都讨论了Sein问题。海德格使
用了两种表达:Dasein或者das Seinde ist. 这是语言表达中为了讨论问题,把
这个问题以语言的方式抽象出来,提升到我们能讨论的方式,Dasein就是ist da
的名词形式。这种谈论的方式和语言表达的方式是有关系的。

    在海德格的著作中还有语言方面的表述,即他对于词源的考证,在其著作中
零散存在,而他的《形而上学导论》中详细地讨论了词源学的发展,他讲了Sein
在德语中是怎么发展出来的。他谈了语词发展的三个来源,而这三种来源都归结
为一种形式,所有其它具体的涵义抽象掉后,只有一种最抽象的含义保留下来,
即Sein的涵义。这是海德格对于词源学的研究成果。按照这种研究结果,所有在
历史上可能产生的Sein这个词,从古希腊的einai 到中世纪拉丁文()这个词,
直到后来的,在这过程中各种涵义会产生出来,他认为到今天所保留下来的是其
最抽象的涵义,即海德格所说的那个Sein,即大家常译为“存在”,而我翻译为
“是”的这个概念。我认为将这三部分词源结合起来,有助于理解海德格的意思。
海德格所说的sein就是我们所说的“A 是B ”的“是”。

    下面我讲一下系词。从字面理解,“A 是B ”的“是”显然是系词。系词只
有语法作用,而没有语义涵义,所以我不同意将这个词翻译为“存在”。“存在”
字面是有涵义的,而不是一个句法词。Existenz与sein有根本的区别。大家学习
英语时,经常练习I am,you are ,he is ,这是做动词变格练习。I am a student
或者I am a teacher或者I am a philosopher,从其中抽象出I am. 这样一种语
法概念在西方人的头脑中是根深蒂固的,因为他的语言就是语法语言,因此用这
样一种语言来说话、讨论问题,这种语法概念在头脑中是根深蒂固的。假定我说
的是对的,海德格从这样一种语法背景出发,以其为依托探讨Sein问题,我要问,
海德格的那个sein到底是“存在”,还是“A 是B ”中的那个“是”?在康德、
黑格尔以及海德格的著作中都有专门的关于系词的论述。海德格说过关于系词的
一段话:系词现象表明,本体论问题对LOGOS 的阐释产生了何等深刻的影响。当
我们明明在讨论本体论的问题、LOGOS 问题、sein问题,海德格为什么提出系词
的影响?尽管他认为系词总要联系“存在”来讨论,但他的确明确提出“系词现
象”。既然在他的著作中有这样一种根深蒂固的系词语言做背景,系词的作用应
该是非常重要的。中国人对于系词不敏感,虽然我们在高中时学过语法,但这是
移植拉丁语法。在中文中系词并不很重要,如“门庭若市”、“他脸红了”,其
中系词可以没有。但在西方语言中系词非常重要,不能没有,系词在其语言中起
如此重要的作用,特别是当海德格基于对系词的使用、对系词的理解来讨论问题
的时候,如果我们把刚才所谈的第一部分的三部分结合起来看,我们可以考虑一
下,他讲的sein主要是关于什么的理解。至于系词里有没有存在的含义,是另外
一个问题。我们需要有一个清晰的意识,系词与存在是不一样的,系词只有语法
作用,没有具体的语义含义。至于海德格想在其中讨论出一些东西来,想在语言
的所有含义中找出一种能贯穿起来的含义,他承认这太困难了。困难没有关系,
关键在于海德格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就很好。在中文著作中,
“存在”根本没有系词的概念。这是我今天讲的第二个问题。

    第三点,我想谈一下“语言是是的家”(德文为 Die Sprache ist das Haus
des Seins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首先它是一个比喻。比喻的好处在于形象,
但一个人用比喻来说明问题时,就说明他考虑的不清楚。因为哲学要用抽象的语
言将自己要表达的东西清晰地表达出来,当哲学不得不去使用比喻,而这种比喻
并不是为了使表达更加生动,这说明,在哲学思考中遇到了困难,海德格同样也
是遇到了困难。国内很多文献很推崇这个比喻,但我想,既然是比喻,一定有不
清楚的地方,不清楚的地方是什么是值得考虑的。“语言是是的家”只说明了一
点,“是”和语言联系起来了,而他并没有具体地指出“是”与语言有什么联系。
这是他的不清楚的地方。不过我们仍然要问:究竟为什么“是”与语言能联系起
来。“家”,at home ,在英语中可以表示呆在一个舒服、可靠的地方,有“根”
的意思。“语言是是的家”表明,语言与“是”有非常紧密的联系。至于密切到
什么程度,海德格也没有讲出来。离开了语言就没有了“是”,而别的东西,例
如房屋、树还是有的,而“是”就一定没有了。特别我们要考虑到,海德格在谈
“语言是是的家”时,这句话并不是他一开始就谈出来的,这句话是1946年《关
于人道主义》的信中谈出来的。在五十年代与一个日本学者谈话时,他明确承认
这个比喻很别扭。因为如果语言是是的家,那么任何语言中都应该有“是”才对。
哲学不研究具体问题,即使研究具体问题,也是希望通过这个具体问题能得出抽
象的、普遍有效的结论。语言学是经验科学,我们想从这样的语言提升到抽象的
层次,得出普遍的结论,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么?如果有一种语言中没有“是”,
那这个结论就不成立,也就是,这种语言的普效性到底有多大?海德格当然感到
了这个问题。据我的了解,他懂的语言很多,甚至学过日文。他问过日本教授,
在日文中有没有非常独特、能体现语言特色的东西。日本教授没有能够理解他的
意思。在西方语言中,being 是灵魂,没有being 就没有西方语言,所有的词都
可以没有,但being 不能没有。作为语法语言,必须符合语法规范,而其语法规
范中核心的就是sein. 在人们最初研究逻辑的时候,就认为,所有的语言都可以
还原为“A 是B ”的表述。“人走”也可以还原为“人是走着的”。在胡塞尔的
《经验与判断》中,也明确地说所有的句子都可以还原为“A 是B ”。海德格能
得出“语言是是的家”的结论,是因为他认为“是”在语言中的作用非常独特,
非常重要。我问过很多人,他们都不能解释清楚“语言是存在的家”,而我刚才
则给出了“语言是是的家”的一些道理。

    以上第三个问题的第一部分。第二部分,我想强调一下为什么海德格会提出
这样一个问题。这里是沙龙,我谈的随便一点。40年代分析哲学发展的已经比较
凶了,分析哲学提出哲学的根本任务就是对语言进行逻辑分析。我推测在当时的
情况下对语言的关注、思考是当时哲学领域的时髦。海德格在提出这个命题的时
候,可能带有这样一个背景。现在国内很多人说分析哲学已经死掉了,这是不对
的。当时分析哲学肯定发展得非常迅猛,根据一个著名的分析哲学家的回忆(),
30年代在一次国际哲学大会上,维也纳学派的分析哲学家全体出动,用逻辑的公
式、方法向传统的哲学,如新康德主义、新黑格尔主义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对方
无法做出回应。卡尔那普说过:一切形而上学命题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或者它
在理论上无法证明,或者它在经验上无法证明。正是通过语言分析,说明它们都
是无法证明的。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对语言的关注导致海德格了海德格提出这个
“语言是存在的家”。这只是我的猜测,可能会贬低海德格。这是我说着玩的,
不必当真。

    我认为,下意识对语言的考虑,是西方哲学的传统,而且有着非常深厚的历
史。也就是说,海德格说“语言是是的家”有着深厚的历史根源和文化背景。比
如亚里士多德在两千多年前就说过:语言是说出的符号,文字是写下的符号(在
《工具论——命题篇》的开篇处)。亚里士多德考虑语言时,考虑到了“是”,
比如:马是、牛是等等。有了是,就有了组合,有了组合,就有了真假。后世对
于语言的考虑也是非常之多。古代对语言的考虑是下意识的考虑,古希腊是本体
论研究,人们虽然以语言的方式考虑问题,如讨论了什么是“谓述”等等,但人
们相信自己所讨论的是本体论问题,是客观外界的问题。这一点我希望大家提起
注意。古代有意识无意识的探讨语言或者通过语言探讨问题,到了海德格,他比
较明确地意识到了语言非常重要,而语言与本体论的sein问题有着紧密的联系,
因此他提出了“语言是是的家”的命题。康德说过:sein不是一个真正的谓词。
康德提出了著名的分析命题和综合命题的区分,康德是如何提出来的呢?分析判
断是指谓词所谓述的包括在主词之中,综合判断是指谓词所谓述的不包括在主词
之中。这种讨论即使不是语言的讨论,也是依赖于对语言的认识和理解的讨论。
海德格为什么会说出“语言是是的家”,并非偶然,是有其深厚的历史背景的。
这个问题我认为非常重要。

    第四个问题,我想谈语言和逻辑的关系问题。理解西方哲学,首先要阅读西
方哲学的文本,我们首先接触到的是文字,而文字表达的是一种观念。我想我们
首先可以在文字的层面上理解西方哲学:或者通过原文理解,或者通过中译本理
解。第二层是在思想层面上理解,因为文字是构造思想的,理解语言是为了理解
思想。这一点我想大家都可以理解。第三层是学术或者学科的意义,这是我要讲
的第四个问题的重点。学科在宽泛的意义上理解是science.当我们谈论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成为了谈论对象,这就成为了science ,这是在最粗浅的意义上理解science.
另一种对于science 的理解:对一个东西总是谈论,谈的成熟了,有了固定的理
论模式,有了固定的标准、方法,甚至派生出一系列研究成果,这也是一种science.
第三种,在今天的科学的意义上来理解science :学科经过不断的分化、研究,
逐渐形成了自己的东西,如数学、物理学原来都是在哲学里面,而现在则脱离出
去了,成为了单独的科学。现在有人说哲学不是科学,所说的就是在这种意义上
的。我认为要理解西方哲学,区别出这三个层次对我们是有帮助的。为什么这样
说呢?哲学就是对一些东西总在谈,逐渐形成了学科,又从学科变成了科学。我
为什么要谈science 呢?因为在非常早的时候,伴随着哲学就有了逻辑,逻辑出
来之后成为了一种学科。先有了哲学,可能在辩论中人们又感到需要逻辑,于是
建立了逻辑,人们就又开始在哲学的讨论中用逻辑。在古希腊,当逻辑出现了之
后,人们要探讨哲学问题就需要学习逻辑了。在使用逻辑时,逻辑中最简单的就
是A 是B ,在这个基础上人们又构造出“所有A 是B ”,“有些A 是B ”等等,
又有了三段论等等。亚里士多德不但建立了逻辑,而且提出专门有一门研究being
的学问。大约在亚里士多德那里,逻辑与形而上学是密切结合的,当然虽然“形
而上学”这个词是后来人加上的。即使我们说他们不是非常密切结合的,但是我
们是不是应当考虑:亚里士多德既建立了逻辑,又建立了形而上学,他提出逻辑
的核心是这个东西,而形而上学的东西也是这个东西,这两者之间难道就没有一
种联系在里边么?我提醒大家思考这个问题。逻辑后来成为人们学习的基础的知
识,在中世纪,要进入神学院,人们首先要学习逻辑。学了这样一套东西,当探
讨问题时,这套东西难道不在头脑中出现么?谈sein问题时,人的头脑中会没有
这套东西么?所以我提醒大家除了在文字层面、思想层面上理解西方哲学,还应
该考虑到学科问题。我想从亚里士多德到海德格,自始至终都有一种学科的东西
在起作用,他们学了这个东西,那么这个东西肯定就要起作用,学了这个东西难
道能不用么?在讨论问题时能不考虑么?我想这不大可能。退一步谈,当我们理
解西方哲学时,能够把逻辑这么大一块内容忽略不考虑么?我们需要时时考虑到
逻辑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举个简单的例子:亚里士多德不仅是形而上学的创始人,
而且是逻辑的创始人;康德不仅有形而上学著作,而且有逻辑著作;黑格尔也有
《逻辑学》的著作,在逻辑中寻找出发点;胡塞尔是现象学的鼻祖,他著作的第
一卷就是《逻辑研究》;海德格是胡塞尔的学生,尽管他和胡塞尔的路子有所不
同,他在《是与时》开篇就提出了sein问题,难道在海德格那里就没有逻辑的影
响么?或者说我们不管逻辑对海德格有无影响,当我们理解海德格的时候,可以
把逻辑这么一大块内容砍掉么?

    我认为如果砍掉这块背景,对我们理解西方哲学是有很大缺憾的。这里有一
些很有意思的问题,我可以给大家简单地提几个,第一个,为什么在亚里士多德
那里,“是”会成为哲学探讨的主要的问题,而到了分析哲学这个“是”没有了,
为什么?第二个,语言和思维的关系是什么呢?大家考虑一下当西方讨论思维和
sein的关系时,到底在讨论思维和存在的关系,还是在讨论思维和“是”的关系?
也许没有区别,这里到底有区别么?

    最后一点,有很多人认为把sein解释为“是”,就会把本体论的东西抽象掉
了。我今天只是谈思考问题的方式,我并没有说海德格或亚里士多德讲的就是什
么。如果一开始就把sein翻译成“存在”,首先就把西方语言中的一种主要的语
言特征给吃掉了,吃掉了这种语言特征再去理解西方形而上学、认识论或者语言
哲学,这种理解能是可靠的和全面的么?所有依据于语言的思考方式和依据于逻
辑的思考方式我们全砍掉了,这种理解方式我认为是片面的。如果我们从“是”
来考虑,保留了“是”并不妨碍我们考虑在什么意义上它意指“存在”。这里面
有非常复杂的问题。我曾经专门有一篇文章谈到,在中世纪时“存在”概念是如
何引入的,“存在”(Existenz)恰恰是通过讨论“上帝是”而引入的。如果把
所有这些都忽略而只当成“存在”,我们所理解的西方哲学将是比较片面和浅薄
的东西。但是如果反过来保留这样一种空间,仍然翻译成“是”,语言上有点别
扭,正如韩老师刚才说的。但是如果别扭的话,理解的空间就大了。我赞成别扭,
我也觉得别扭,不同语言文化有很大的差别,sein比较能体现两种语言文化的差
异,因为汉语言中没有这个东西,没有这个东西而现在愣要理解这个东西,当然
会别扭了。sein体现了两种文化的不同背景、文化差异。

    我今天主要就是讲这四个问题。

    吴增定:我想提一些批评性的意见,这些批评意见可能也是王路教授意料中
的。王路教授的文章不是没有道理,但最大的问题在于不是以海德格的方式来理
解海德格,当然王路教授也有他的言路,言之成理,但如果不以海德格的方式来
理解海德格,就有一个很大的麻烦,就是有可能把海德格的意图完全颠倒了。我
还是比较赞成把sein译成“存在”,而不是翻译成“是”。这里涉及到我们如何
理解海德格,如何理解海德格所理解的西方哲学,以及怎么理解西方哲学这三个
问题。

    第一,为什么我倾向于把sein翻译成“存在”而不是“是”呢?从海德格早
期的哲学,比如他那篇关于布伦塔诺谈“存在”的问题的文章,他的早期的博士
论文,直到《存在与时间》,到他后期的时候,的确系动词在海德格那里作为一
个问题是特别重要的。这一点我不大同意王路教授的观点,不知他后期是否受到
分析哲学的影响,在他早期这一直是他的一个核心问题。海德格走上哲学之路,
主要是受到一个天主教神父的影响,神父当年给他一篇文章,即布伦塔诺写的《
关于亚里士多德“存在”的各种含义》。他为这个问题着魔,也就是“是”这个
问题的含义。这是布伦塔诺对他的影响。胡塞尔对他的影响在于,给他指出有一
种现象学的方法,帮他清理这个sein问题,具体来讲就是“范畴直观”的方法。
范畴直观是什么呢?胡塞尔讲,系词作为一种范畴,作为一个连接词,就是王路
教授讲的“A 是B ”,它的最原初的形式、它的根,恰恰不在这个谓词里边,不
是系词,而是意识的一种综合作用,是前科学、前判断的一种综合作用。这一点
对海德格有非常大的影响。在《存在与时间》里,三个地方讲到了系词,不管是
明显的,还是隐晦的。第一个地方最明显,是谈“指引”的时候。海德格说,在
用具这个世界里边,任何用具都有他的何所用,都有他的用途,这个何所用是非
常隐蔽的,比如我把这个看成桌子,我把他用作桌子,这个时候我们对它只有模
模糊糊的领悟;后来我不用它了,我对它进行科学考察的时候,才把它表述成
“这是一张桌子”。这个系词恰恰来源于前科学、前理论的此在的生活实践,这
一点刚才王路教授也谈到了。系词的确特别重要,但系词的根源恰恰不是一个系
词。第二个地方,在他讲“展开样态”的时候,在此在的生活世界里,有原初的
领悟,然后有言谈,后来有现身,这是最原初的阶段;第二个阶段我们有解释,
把生活世界的结构清晰的表达出来,这样就可能形成了一个陈述,“这是一张桌
子”,这个系词也不是原初性的;第三个,讲到时间性的问题,海德格讲到此在
Dasein ist的时候,Dasein ist恰恰有三种样态,就是曾在、将在、现在。这三
种样态恰恰是“A 是B ”、sein的根源。在《形而上学导论》里又提到,A 是B ,
这样一种主谓判断,从亚里士多德以来一直被看成最基本的命题形式,这恰恰阻
碍了我们对系词的真正的理解。因为海德格认为最原初的判断不是系词判断,而
是存在判断。什么叫存在判断?就是王路教授刚才提到的Es gibt ,There is,
下雨——It rains,这里,存在判断比主谓判断更优先,存在判断的根源恰恰在
于人对存在的原初性的领悟。王路教授刚才提到“语言是存在的家”,我倾向于
把它翻译成“存在”,是因为这里海德格所讲的语言不是我们平常所讲的科学语
言、逻辑语言、命题语言,甚至说的夸张一点,它不是人言,孔子在《论语》里
讲“天地不言,四时行焉,万物生焉”。“天地不言”恰恰是最基本的一种言而
这样一种言恰恰是和存在关联在一起的。存在本身言说了以后,人言才有意义。
我们之所以把“是”这个东西提出来了,恰恰在于很大程度上我们已经离开了那
个原初意义上的存在。

    王路教授刚才第四点“语言和逻辑的关系”,我也想提一点自己的不同理解。
我赞成王路教授讲的。逻辑对于理解哲学确实特别重要。在很大程度上,如果不
懂逻辑,根本把握不了哲学。比如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首先就提出自己
的逻辑和亚里士多德的逻辑不同,亚里士多德的是形式逻辑,而他的是先验逻辑。
逻辑从一开始和本体论,按海德格的说法存在论,可能不光是关系非常紧密,可
能一开始就是一个东西。后来本体论和逻辑分家,在海德格看来就是存在的遗忘
的开始。存在为什么被遗忘了?海德格说Logos 一开始是一种敞开,万物的敞开、
存在自身的敞开,敞开时一定要敞开为一种东西,表达为人的言说,人要把敞开
的东西表达出来,所以Logos 就成为一种言说。在言说时,人要在言说中找到一
种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所以Logos 后来成了理性。后来不但要把理说出来,
而且要把理抽象到符号的高度、形式的高度,这样Logos 就成了逻辑。成了逻辑
以后,它和存在的关联恰恰就看不到了。海德格说,把Logos 变成逻辑,把sein
变成系词,这是对存在遗忘的开始。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从逻辑、从现在这样一种
状态回到存在最原初的命题呢?它恰恰不是一种主谓的表达。

    王路教授说他谈的不是海德格的思想,他说他谈的是哲学问题,但我还是认
为这涉及到在什么意义上、如何理解逻辑学。把逻辑学作为哲学的前提,这一点
我表示保留。“A 是B ”是逻辑最基本的形式,这恰恰背后反映着实体是偶性这
样一个基本的存在论结构。亚里士多德把“A 是B ”看成最根本的东西、最优先
性的东西,他把原初的sein变成了系词的“是”。系词对于海德格非常重要,他
的贡献恰恰在于否定了系词这样的一种优先的地位。这是我自己的一些想法,不
成熟,希望王路教授指正。

    王路:我来做一下回应。你谈的很多东西我都可以理解。海德格想追问“A
是B ”原初性的东西是什么,我认为海德格确实有这样的想法。我想问,即使按
照你说的,你是按照海德格的方式来理解海德格,为什么“A 是B ”之前的就是
“存在”呢?

    吴增定:我也不是说就是“存在”。在海德格看来,Es gibt 这里面就看不
到“是”的影子,我们不能说Es ist gebing ,德文里没有这种表达。Es gibt
这里边无论如何找不到系词。这个es说不清它是个什么东西,他后期说得很恍惚、
神秘,但恰恰es给出来了,如果要说,可以勉强说是sein. 他后期想把sein和系
词划清界限,一定要把sein打上一个叉,这是要表明这不是逻辑学意义上的系词。

文章录入:chun    责任编辑:q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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