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系统理论语言的反思性

    在理解鲁曼社会系统理论各主要概念时，还要学会反思地阅读与再生产鲁曼的理论语言和概念。如同当代其它许多社会理论家一样，鲁曼不但创造了一系列新的语言论述系统，创造了许多新的概念，同传统语言论述有根本的区别，而且，鲁曼也通过语言本身的独特特征，在严格地区分语言系统同心理系统、个人系统、沟通系统、逻辑思考系统以及社会系统的基础上，反复强调他的社会系统论中所使用的语言的反思性，并强调语言与语义(Semantik; Semantics)在社会系统运作中的重要意义。

    在鲁曼看来，语言本身就构成为一个复杂的自我生产的符号系统。没有沟通，社会系统就不会存在和运作。社会系统内的沟通，是社会系统本身为了处理其与环境的复杂关系，为了更好地进行社会系统内自我参照和自我生产的目的不断发生的。由于沟通也是在自我参照中进行的，所以，社会系统内的任何沟通也都是具有自我生产性质。正如鲁曼所说，沟通是在沟通中不断产生和不断更新的。社会沟通所采用的各种符号和密码，随着沟通的不同目的和过程而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又是随着社会系统同其环境的复杂关系，随着它的简单化程序而显示出其自身的特征。而语言是在特定时间内具有固定结构的意义储存器。语言的存在及其运作使整个社会以及社会的各个层面、各个次系统，都得以在沟通中不断地自我生产。人就是通过所使用的语义来形成他们之间沟通中所要传达的意义。语义在这个层面上就是意义的运作形式。所以，通过语言而保留或储存的社会系统内所进行的交互关连形式，就是语义。因此，当任何一个人，不得不使用语言而去分析各种复杂的系统的时候，就免不了发生一种以语言系统替代或化约其它系统的通病。

    由于各个社会系统内的交互关连过程就是对于各种可能性的选择，所以，语义的产生、使用和继承过程，实际上又是整个社会系统以及其各个次系统相互关照的结果，也是这些社会系统进行自我生产和自我参照的纪录，同时还是事物、社会和时间形式中所呈现的社会演化过程的缩影。语义在鲁曼的社会系统理论中所表现的上述特征，表明鲁曼也把语义的选择、使用、演变、再生产等过程，紧密地同社会系统演化过程中所发生的各种事件和可能性联系在一起。

    语义同社会系统演化在社会系统理论叙述中的紧密关系，表明鲁曼很重视语言及其语义的反思性和潜在变动性。语义是在社会系统的沟通中被交换、使用、关照和对比的；因此，它们始终具有可变动性，是一种在时间多面向展现中具有多维度结构的形式。时间是语义延伸及转变的条件，也是其暂时稳定的居所。由于时间在鲁曼的社会系统理论中也呈现多向变动可能性，所以，语义成为了社会系统演化向多面向发展的渠道。

    为此，鲁曼一方面以他所创造的特殊概念语词而设法使语言使用所产生的各种复杂问题简单化，另一方面他又反复提醒读者对社会系统理论的任何语言论述进行反思。

    其实，任何一种语言系统都具有自我生产的性质。但是，各种语言系统的自我生产性又有所不同。语言系统的自我生产性决定于该系统内各因素间的相互关系及其沟通状况，在这点上，即使是语言的使用者也难以有能力完全控制。所以，各种语言论述一旦作为系统而存在，就会发生由该系统所决定的自我生产过程。在这个意义上说，任何语言论述系统都具有自我反思性。显然，在这里，所谓语言的反思性，指的是：一方面这些语言概念具有自我生产和自我参照性质，通过其间各个构成因素之间相互关系的变化，语言系统本身也发生了一系列变化；另一方面读者在阅读和思考它们时，还要进行反复的和必要的反思；不但要反思其内容，还要反思其与所指涉的意义之间的关系。鲁曼不同于其它社会理论家的地方，就在于他自己已经意识到其本身所使用的特殊语言论述系统，将会以其自身的自我生产性、自我参照性和自律性而不断再生产，构成一种具有其独立系统生命的语言论述而存在，并在社会沟通中发生其特有的效果。正是考虑到这一点，鲁曼使用了独特的概念语词，使他的社会系统理论能藉助于其独特语言系统的自我生产性而在读者中产生必要的反响。使用‘一看就懂’的语词，并不是鲁曼建构社会系统理论的目的。他所期望的，是通过其所使用的特殊语词和论述系统，能够在读者的沟通中产生一种不断自我生产的效果，就如同进行一种沟通中的选择程序那样，使读者在收到的语言结构系统中，理解到其中隐含的意义，并使这些意义产生自我更新和增值。通过语言本身的自我生产性，鲁曼试图使读者理解到同语言系统一样极端复杂的社会系统的特征，尤其理解到社会系统和语言系统一样具有复杂的自我参照性。

    鲁曼特别注意到语义学(semantics)和社会结构之间的区别及其吊诡性。所以，在鲁曼所进行的现代性的社会学分析中，他都首先将社会结构同语义学因素加以区别。他说：“我在现代社会中所进行的现代性分析，是从将社会结构同语义学因素相区别开始着手的”(Luhmann, N. 1998: 1)。任何一位社会学家，当他在一个特定的社会内对于该社会结构进行描述、分析和探索时，他所采用的语言实际上已经是该社会结构的一部分。所以，社会学家所使用的语言及其特定意义，本是该社会结构对于该社会学家施展影响的产物。反过来，社会学家所采用的语言及其意义，又是社会学家试图跳出社会结构约束、而从事‘客观’观察的语言表现。对于社会学家来说，要清醒地意识到自身使用语言意义的多层次性。这意思是说，社会学家的语言意义，容纳着多层次的社会结构和同样多层次的社会学家观察位阶。社会学家同社会结构的相互关系的复杂性，使他无法完全清醒地区别出其自身所使用的语言意义的层次性及其位阶。同时，语言使用中，随着社会结构系统及其环境的极端复杂性势必导致多种吊诡性。既然社会学家本身已经有可能在其语言运用中失去方向，甚至有可能在其反思时也出现缺陷，那么，对于社会理论的读者来说，这种语言反思过程就更具有一定程度的冒险性。

    传统理性主义总是将吊诡性当成异常。随着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吊诡性已经越来越成为科学界注意研究的主要课题。在哲学领域内，英国哲学家罗素早在二十世纪初就观察到语言吊诡性的重要性，并对它进行独具特色的研究。后来，语言哲学承续罗素的研究方向和方法，对于语言吊诡性问题作出了深刻的分析。

    鲁曼社会系统理论的许多基本概念，诸如系统、功能、反思、意义、选择、复杂性、世界、偶然性、演化或沟通等等，虽然相互之间具有特定的理论和逻辑上的关系，但又同时各自具有明显的独立性，甚至在他的整个社会系统理论论述的各个部分中，这些概念的内容和性质都有可能发生重大变化。由此看来，鲁曼的系统论中各种基本概念，原则上都是相互独立的，而他们之间的相互联系是依据在不同系统中的状况而有所区别。鲁曼的基本概念所表现的上述基本特征，要求读者清醒地估计到概念使用的领域和环境：他的每一个概念，都有一个主要的运用和发挥的领域，在这种领域中所表现的概念基本特征是主要的；当他的概念在其主要领域之外被运用而同其它领域中的主要概念发生关系时，这些概念的意义和性质就要随着该领域主要概念的意义来确定。

    鲁曼的各种基本概念在很大程度上表现出「相对性」（relativity）和「关系性」（relationality）的特征。这些性质必须同鲁曼社会系统理论的反思性连系在一起加以分析。鲁曼的社会系统理论同他同时代的其它创新性社会理论一样，具有特别明显的反思性质。本书后一部分将专门探讨鲁曼社会系统理论与他同时代其它社会理论的比较关系，并将在那里更深入分析他的理论的反思性质。反思性不只是表现为该理论体系各概念之间的相互关连性，而且还表现为理论本身的自我参照与自我生产，表现为理论内部各概念间关系的灵活性和伸缩性。反思性体现了现代社会理论对于它所研究的社会对象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在这种距离中使理论有可能进行迂回和循环论证，避免传统理论那种逻辑封闭性和自我满足性，让理论不只是同其研究对象保持互动的源生关系，而且产生互为启发的效果。这样的新型社会理论并不追求理论体系的完满性或绝对性，也不打算声称自身的绝对真理性；它所在乎的，是理论的不断自我批判和自我翻转，并在翻转中重新检验原有理论及其概念的正当性，使理论及其概念在其实际应用中，一方面继续保持同实际社会的距离，另一方面又加深理论本身的深度和广度，不断翻新理论的内容与架构。因此，具有反思性的社会系统理论并不打算建构完满的体系，也不打算寻求最终的‘终极真理’，更不打算建构自我同一或与其对象相同一的逻辑架构。它所在乎的反倒是永远在一定距离中进行对于社会的观察，并时时警惕使自身从观察的各种层阶中跳脱出来，沿着观察的不同层阶，清理出符合各个系统的观察成果。

    在鲁曼的社会系统理论中的各种概念，其意义就是在其相应概念系统中保持着一定的语义。这种维持在一定概念系统中的概念意义，在同其它概念的互动和沟通中，会不断产生新的意义，从而实现概念之间的‘沟通中的沟通’，也实现在沟通中生产新的意义的功能。正如鲁曼自己所说：每个概念都有其‘时段性’，也就是说，它们的意义或在整个理论体系中的地位是随不同的状况而改变：在一些情况下，功能概念是重要的；在另一些时候，‘系统－环境’概念是重要的；还有的时候，运作和观察的差异是很重要的(Luhmann, N. 1987g: 128)。在一定理论体系中的概念沟通与互动，使这些概念具有自身的生命力，并在自我参照中适当变更或增值其意义。

    所谓相对性，指的是鲁曼语词概念从不以达到最高完满性为目标。既然他的社会系统理论是反思的，它就不仅表现为自身的反思性，而且对于任何读者来说，都容许具有其独特的自我指涉的意涵，在对于不同社会现象的分析和观察中表现出不同的理论效果。在这方面，鲁曼的观察概念所呈现的特殊意义，对于我们正确理解他的概念及其理论的相对性是很重要的。观察的差异性使任何一个概念的意义都会有所差异。鲁曼并不要求所有的读者都从他的社会系统理论中得出相同的意义理解，也不要求所有的读者都以同等程度掌握和应用他的理论。相对性在这种意义下就是差异性，就是一方面容许理论及其读者有自身的陈诉方式和理解模式，另一方面根据不同理论叙述和应用环境而容许理论自身具有不同的被理解意涵及被应用维度。

    所谓相关性指的是他的概念语词与他的其它概念语词的关连性。相关性本身再次体现了社会系统理论有其独特的体系，并要求其概念意义及应用范围各自具有严谨的相互关连性。在这种情况下，鲁曼的任何一个概念的意义以及对于它们的理解，都必须放在它同其它概念的相互关连的网络之中。孤立地观察或理解他的任何一个概念，都会产生片面性。

    鲁曼理论及其概念的相对性及相关性，是建立在他对于传统本体论、方法论和认识论的批判的基础上。他同其它同时代的社会理论家相类似，不愿意重蹈传统理论的覆辙，更不愿意满足于依赖任何一种‘终极原理’，也不愿意在有限的二元对立中使每个概念都‘同一’到一个‘逻辑原则’之中。相关性为鲁曼的理论及其概念提供了活动的空间，也为它们开辟了再生产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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