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本体论和认识论基础的转换

    鲁曼在总结传统系统论在自然科学、人文社会科学以及思想模式和方法论等三大方面的最新成果时，注意到观察社会系统的认识论和方法论改革的重要性。不仅如此，而且，鲁曼实际上建构了独具特色的社会本体论，使他对于他所观察和分析的社会现象及其它相关的问题，能够借用具有社会本体论意义的‘体系’概念进行创造性的分析。

    对于鲁曼的社会系统理论，有相当多的人只看到他的认识论和方法论方面的革新，而忽略了他在社会本体论方面也有独特贡献。他的整个系统理论明显地表明他把世界和社会当成具有不同层次的系统。而且，鲁曼对于世界和社会也不同意传统形上学和认识论的基本原则，他强调世界和社会的多元性和差异性，反对将世界和社会看成为某种以单质的‘实体’为终极本体的、不可分割的统一体。

    系统论的成果不仅为鲁曼带来新系统概念的丰富信息，而且也为他开辟新的思路，特别是启发他采用新的认识论和方法论原则。从六○年代以来，整个人文社会科学界在批判旧的传统认识论的同时，试图以更多元的模式与方式开创认识论的未来发展道路；特别是尝试以新的建构主义认识论取代传统受意识哲学深刻影响的主客二元对立模式。这种建构主义认识论作为一种新的原则，既然正处于摸索的阶段，难免产生多种多样的方案。鲁曼所尝试贯彻的建构主义认识论(konstruktivistische Erkenntnistheorie)的基本原则，是当时多元化的认识论新模式的一种；它主张将人的认识过程和外在世界看作是各自「封闭」的两大系统 (Luhmann, N.1987c; 1990)；同时，还强调认识过程的对象并不一定同认识的主体及其思想过程有直接的关联。这种「建构主义认识论」不但是同马图尔纳和瓦列拉等人的认知生物学(Biologie der Kognition)(Maturana, H. R. / Varela, F. 1982; 1987)以及同史宾瑟．布劳恩(G Spencer-Brown)的「三重同一性」(a triple identity)(Spencer-Brown, G. 1994[1969])思想原则密切相关，而且也直接表现了鲁曼本人的系统观。

    值得首先指出的是：鲁曼的认识论基础及其基本方法论，并没有脱离二十世纪下半叶整个人文社会科学界的方法论论战背景。这一时期内，传统理性中心主义、语音中心主义和主体中心主义等思考模式，都遭遇到一次又一次严厉的批判。鲁曼所提出的上述建构主义认识论，只不过是近四十年来所出现的多元化建构主义认识论中的一种罢了。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开始，生命科学在探讨人的认识、心理、意识和思想活动的规律方面实现了飞跃性的发展。这是生命科学同哲学、心理学、自然科学及社会科学各学科之间进行综合研究的结果。

    鲁曼的这种建构主义认识论，同这一时期所出现的其它建构主义认识论一样，其基本特点就是否定认识过程的主客二元同一性。认识过程归根究底只能是发生在认识主体中。尽管它在发生前后及其整个过程，都免不了同主体以外的客观外在世界诸因素具有多种不同程度的关系，它永远是属于主体意识、感情、意志、欲望及行为的范围之内，它永远是主体在其环境中所进行的认识行动系统。认识主体对于认识对象及其所处环境固然会产生各种影响及不同程度的改变效果，但认识过程本身永远只发生在主体的范围内；这是一个封闭的独立运作系统，它与外在世界的关系，就如同一个系统与其外在环境的关系那样。各种传统认识论的基本特征，就是夸大或混淆认识过程的主体及其客体，不仅将两个独立的系统混淆在一起，特别是将这两大系统之间的各种关系，说成为属于同一系统的因素，而且，也混淆系统及其环绕的世界。这是传统主体逻辑中心主义原则的结果。

    鲁曼社会系统理论不仅明确说明系统及其环境的复杂关系，而且也阐明社会系统同其世界的区别。传统认识论总是把世界当成对象，当成与主体相对立的‘客体’；而且，还强调主体可以通过认识过程把握作为对象客体的世界。鲁曼与此相反；在他的认识理论中，一方面强调主体认识过程中的心理活动，只能是一个具有其自律性的系统，另一方面又强调进行认识活动时所环绕的‘世界’，只能是一种比任何系统更复杂得多的复合体。这就提出了一种完全不同于传统理论中作为‘对象’或‘客体’的崭新‘世界’概念。鲁曼所说的世界，是包括了所有系统及其环境的复杂复合体(Luhmann, N. 1970)。世界的复杂性只能以其所涵盖的各种可能性来自我标示。换句话说，‘世界的高度复杂性’的外延和内涵，等同于‘一切可能性的总和’。传统理论由于过高估计人的主体地位，甚至将人的主体提升到‘中心’的高度，使传统理论几乎都在人本主体中心主义的自我陶醉中，夸大人的认识能力和意识能力，特别是夸大人的理性能力。鲁曼却清醒地估计到人同其世界相比所表现的那种渺小性。鲁曼认为，传统理论实际上犯了双重错误：一方面夸大人本身的意识能力，将人的意识规定为‘中心’，另一方面又过低估计世界的高度复杂性。传统认识论就是在上述双重错误的基础上，混淆了认识中的意识活动系统同整个世界的界限。

    如前所述，鲁曼系统观不同于传统系统观的认识论基础在于其「建构主义的认识论」。按照他的认识论原则，人的任何认识活动，不管怎样精细或强大，充其量也只能在人体神经系统范围内进行，永远采取「封闭」的形式。人的认识活动，在其操作过程中，始终是向内封闭的。外在世界的存在及其运作，是作为另一个「系统」、又作为认识活动系统的「环境」而独立，始终只能对认识活动发生干扰作用、而无法参与认识活动的操作过程本身(Luhmann, N. 1984:61; 244; 1990)。

    鲁曼的这种建构主义认识论是同他对传统本体论的批判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如前所述，传统本体论总是将主体和客体对立起来，并以人本中心主义的立场，主张主客同一性的基本原则(Ibid.: 112)。鲁曼虽然并没有宣称过自己就是‘后现代主义者’，但他的许多理论思考模式及其采用的方法论，都与同时期的后现代主义者存有惊人的类似之处。

    鲁曼同后现代主义者相类似，在其理论思考中，将重点从‘统一’和‘同一’转向‘差异’。世界、自然、社会和文化，本来就充满着差异。差异才是世界和社会的基本状况。他在1985年接受访问时，强调所有对于世界的观察是以差异为基础的。系统理论所从事的各种观察之所以能够进行，系统及其环境之间的相互关连之所以能够保持，就是因为世界本身充满了差异，世界和自然以及社会是多种多样的差异性所组成的。传统本体论将世界、自然和社会当成以某种‘实体’为基础的统一体，不但强调观察世界的主体必须立足于主体同一性的基础上，而且还以寻求世界与主体的同一性作为基本目的。鲁曼与此相反，认为世界在实际上是多种系统相互交错的结果，世界并不是以某个单一的‘终极实体’作为其‘基质’，而是由多质和多中心的大小不同系统构成的。有多少个系统，就有多少世界；反之亦然。至于多质多种世界的运作原则，也是非同一的：各个世界系统各自以其独特的自律而运作。想要以一种同一的规则来概括所有的世界的运作状况，在鲁曼看来，正是传统各种社会理论最终失败的主要原因。

    同时，鲁曼社会系统理论的认识论和方法论基础，在很大程度上是吸收了马图拉纳和瓦列拉等人的研究成果(Maturana, H. R. 1970; 1982)。

    以马图拉纳和瓦列拉等人为代表的当代生化科学研究方法，特别重视生命系统的自我生产和自我参照能力。这种观点和方法，是以他们对于世界和自然的崭新本体论为基础的。传统自然科学以归纳和演绎逻辑为基础，以个别与一般的二元对立统一关系为原则，总是寻求各个研究领域的统一规范性法则。为此，各个传统领域的科学家将世界及其研究对象加以分类，人为地对其研究对象进行分割和归类，按照上下、左右、部分整体、主客等的对称式排列，试图将世界和自然纳入一种‘合理’的秩序中。研究对象失去了其自身的存在基础和固有能力，似乎世界和自然就是按科学家所设计的秩序而分阶层或等级地存在。按照这个逻辑，只有有机界的较高层面的生存物才有其自身的生命。反过来，也只有最高级的人类才有意识和理性，才有可能对自己的生命进行自我调整和自我更新。但马图拉纳等人反对以机械论和目的论去说明和分析生命现象，认为复杂的生命活动不能单靠物理学理论所通用的‘运动’、‘演化’或‘分割’等概念来研究，而是以某种自律、自我生产和自我参照的原则，将外部环境的各种因素的影响，转化为有利于巩固和更新生命自身生命力的力量。生命统一体根据其自身的生命维持和发展的需要，组成特定的关系网络，并在此基础上，不断地加强其内部各组成因素之间的互动关系，使生命得以在自我更新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化环境的因素为积极的自我生产的动力。在这种情况下，环境的因素再复杂，充其量也只是生命系统自我生产的‘条件’(Bedingung)，而不是生命系统的组成因素。

    鲁曼就马图拉纳等人的生命系统理论应用到社会理论研究中，一方面把‘系统’概念一般化，强调整个社会加强各个组成部分都具有系统的特点，另一方面他又将系统进一步具体化和层次化，分析社会不同层次的不同系统性质及特征。

    鲁曼特别强调意识本身的自我生产性和自律性(Luhmann, N. 1995: 55-57)。而且，意识的自我生产同其它系统的自我生产一样，并不是因为意识有一个‘主体’，也并不是因为这个主体本身就是‘人’。意识作为系统具有其自身独立的运作规则，执行着系统同其环境相互协调的简单化程序。

    在方法论方面，鲁曼反对将传统自然科学的研究方法僵硬地搬用到社会科学领域。他认为，自然科学所通用的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的方法以及相应的逻辑归纳、演绎和推理，其有效性是很有限的。

    经验主义固然可以为自然科学研究提供相当可靠的资料，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暸解世界的实际状况，但是，经验主义并没有从根本上透彻说明世界的本来面目。况且，经验研究方法充其量也只能有助于分析局部的表面问题，它并不能从根本上揭示世界的各个系统的主要运作原则。更何况在当代社会充满着人为科学技术干预的条件下，任何数据都可能具有自我生产和自我增值的能力。面对这些自我生产和自我增值的资料，经验主义是无能为力的。经验主义者看不到数据本身的局限性，更看不到现代社会中的资料所具有的自我生产能力，使他们无法跳出狭隘经验的范围，或者满足于感性经验所提供的有限数据，或者津津乐道于人为创造的试验室和实验室所验证过的数据。同时，他们往往将数据理解为绝对固定的质和量两方面的规定性，殊不知这些规定性本身原本就是他们自己所共认的‘标准’的具体化产物。其实，在鲁曼看来资料远不是那些以数字表达出来的统计产物，而是有自我生产能力的生命体；数据本身也是一种具有自身生命的系统单位。现代社会中的数据是隶属于整个社会大系统的次系统，它们由于相互之间建立了紧密的联系，并形成了它们内在的体系网络，致使它们产生独具特色的自我参照性，并在同周围环境的相互关系中，为了保持本身的生命再生产，能够在其自身范围内进行一种特有的沟通，实现它们内部的语义参照系统。在当代社会充满着符号、密码、象征的互动情况下，现代数据可以以其自身的自律而不断扩充和增值，实现其同其它社会系统的简单化程序。研究当代社会的社会学家如果看不到现代数据的上述复杂性质，将使自己迷失于数据迷宫之中而不能自拔。鲁曼认为，只有以社会系统理论的新观点分析当代社会的数据，并将数据的处理及其分析纳入社会系统的大范围内加以思考，才能正确理解现代性的许多关键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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