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技术主义的‘简单化’基本原则

    推动鲁曼创立、并采用最新系统论的根本原因，就是他所处的当代社会在科学技术方面的史无前例的伟大成果。当代社会可以说就是高科技占统治地位的新社会。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不但改变了社会结构及其功能，而且也改造了人本身的思考模式及其观察和认识世界的手段、方法和程序。我们将在第二章第一节探讨当代各种科学技术成果的重要意义时，进一步细致分析各种当代科学技术思考模式对于鲁曼社会系统理论的影响程度，特别是将在那里更具体地讨论当代科学技术所遵循的系统理论及其方法对鲁曼社会系统理论所造成的影响。在这一节，我们探讨的重点，是当代科学技术在应用‘简单化’原则方面的决定性意义。

    当代高科技在人为创造能力方面的惊人效果，不但使现代人有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无法想象的程度进行他的任意创造活动，而且，也使其创造物本身成为越来越复杂的特殊统一体，甚至成为具有自身新生命的自律系统。人的创造能力的高效率，一方面生产出前所未有的成果，另一方面又迫使现代人采取更有效的方法和手段，处理、解决、控制以及观察他们自己所创造的事物。这种后果具有两方面的意义。首先，它使人们意识到本身创造能力的有效性，或更确切地说，高效率性，从而使人产生一种新的自信心，以为人具有创造、控制和改变世界的广阔可能性；这种新的信心的建构本身也具有两面性，因为它将推动人们更积极地进行其创造活动，同时又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其结果，就是促使人们在面对自然界时，更加狂妄自大，在许多情况下无视自然界客观规律的存在及其有效性。现代人的狂妄，使他们在分析自然事物及各种其它事物时，产生一种‘简单化’的倾向。这就好像不懂事的小孩，面对各种危险事物，却仍然自以为是，把客观事物的复杂性置之不顾。小孩子的这种‘简单化’原则，就是他们既不懂世界的复杂性，又要将其天真澜漫的想象强加于外界事物之上。现代人在许多方面似乎重复了不懂事的小孩子的这种‘简单化’倾向，并将这种简单化模式普遍化和一般化。另一方面，科学技术的发展，使现代人产生另一种错觉，以为他们可以任意处理各种事物。现代化的高效率，给予人们在心理上、意识上以及行动方法上的影响，都有不可忽视的后果。

    世界越复杂，人们所创造的事物越复杂，人们越试图使之简单化，因为事物的复杂化，有助于训练人们以简单化的方式处理事物。

    这一切甚至也改变了人们的‘生命’概念的性质及其内容。‘生命’在当代科学技术看来，具有双重的意义：一方面就其狭隘意义来说，它是传统生物科学所强调的那种赋有新陈代谢能力的统一体；这样的狭义的生命，是指那些处于有机物高级发展阶段的生存物。但是，当代科学技术的发展，突破了原有的传统生命概念，使‘生命’变成为超出有机物范围的普遍现象，成为一切具有单位统一体特征的‘系统’所固有的活动模式。

    在当代科学技术所创造的各种复杂系统中，几乎都包含了这些系统的创造者在创造过程中所发挥的智慧结晶。这就是说，被创造出来的各种系统，并不只是如同几何学系统模式和物理学系统模式时代的那些系统产品，并不像它们那样呈现出纯静态的结构，而是具有自身的生命，并在不同程度上具有自身的‘自律’，不但可以自行运作，按照其自身的规律发生作用，而且还甚至倒过来试图对其创造者进行‘反控’，并超出其创造者的意料之外，作为一种独立的统一生命体进行自我生产。

    这样一来，现代人所创造的自律系统反过来又给人类社会和文化生活增添新的内容和新的风险，使人类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风险社会。风险社会的基本特征就是它的极度复杂性。这种极度复杂性是人为的有组织的复杂性，但它又吊诡地超出了人的控制能力，成为时时可能威胁人类本身的变量；而且它还增添了社会活动和文化生活的风险性及其潜在发展能力。各种人为的新系统富有自身的独特生命力，具有一种只能由其自身自我操纵和自我调整的灵活生命。

    不论是被创造物还是科学技术本身的运作逻辑，都显示某种被称为‘优化原则’的操作规则。科学技术及其科技产品在其运作中的‘优化原则’，指的是它们依据其自身的生命运作逻辑而对付或处理其复杂的周围环境的基本手段。‘优化原则’是以具有自律性质的系统的本身内在需要为出发点，当它们面对环绕它们的复杂环境因素时，为了维持和发挥其本身的生命威力，为了尽可能缩小或抵制环境的干扰，或者进一步为了使环境的干扰转换为有利于系统自身的力量，就不得不采取强化其自身的积极有效措施和程序，使得系统自身的生命力提升到最高限度，也使得系统同其环境的相互关系转换成为有利于系统的地步。简单地说，优化原则就是系统对于环境复杂性所作的选择性反应，是系统所进行的一种有利于系统的选择原则；进行这种选择的结果导致系统强化自身的内在结构，使其内部各因素间的相互关系更紧密地协调起来，完成系统自身的再生产和更新。优化使系统在环境的刺激面前呈现优势状态。这种在技术上的优化原则实际上就是简单化程序。

    任何现代技术产品，特别是生物化学和信息科学的运作过程及其产品，都应用了优化原则，作为其维持自身生命和发挥其威力的基本程序。这些产品应用各种偶然性、机率、可能性以及不确定性的原则，以最大限度的优化统计方法，试图尽可能地达到最高有利效果。为此，它们进行了各种多样可能性中的冒险选择程序。这也就是处于当代高科技条件下所必须进行的简单化程序。这种简单化程序，作为一种优化选择，是完全不同于传统的‘合理选择’。所谓‘合理选择’是以理性为最高指导原则，追求一种最确定和最稳定的绝对安全方案。与此相反，当代科学技术所提供的优化原则，即‘简单化程序’，是以机率和偶然性为基础，以冒风险的精神，试图在可能性中找出有效机率最高的答案。显然，简单化程序所要达到的目的，不是唯一不变的，也不是确定精确的；而是随时等待转化和面对各种可能性。

    面对这些当代科学技术的新成果和变化，鲁曼设计了一种与系统自我生产相对应的观察方法，也设计了同样复杂的理论模式，并赋予这种理论模式某种类似于系统自我生产能力的生命力。鲁曼的社会系统理论本身就是这样一种具有自我生产和自我参照能力的理论体系。这种理论的特点就是在处理与其周围环境的相互关系时使用‘简单化’的原则。社会系统理论的简单化原则一方面是对付其研究对象的手段和方法，另一方面又是它自身进行自我参照和自我调整的过程。

    更具体地说，鲁曼所采用的新方法论，就是体现在他所总结的「系统与环境的关系的复杂性」以及「将系统及其环境的复杂性尽可能地简化」的「技术主义」原则和方法方面。之所以称之为技术主义方法，不是指鲁曼遵循着「技术贵族」式的思考方式，如同哈伯玛斯在七○年代对于鲁曼所做的独断式指责那样(Habermas, J. / Luhmann, N. 1976)。所谓技术主义原则和方法，指的是鲁曼充分重视当代科学技术发展及其对于社会系统分化所发生的影响。当代社会和文化各系统的复杂化本来就是当代科学技术发展的直接结果，但是，当代科学技术在促进社会分化和复杂化的同时，也带来了分析和处置这些各种复杂系统的基本原则，这就是鲁曼所说的「简单化」的原则。当代科学技术处理各种复杂系统及其同其环境的复杂关系的主要方法，就是采用‘简单化’的程序。

    在科学技术的简单化程序中，一方面包含了前述‘选择’过程，另一方面还包括‘排除’过程，两者是相互补充和交错进行的。排除就是尽可能将系统以外一切不利于系统内部自我调整和自我生产的因素和过程缩减到最小范围，使其缩减或消失，达到增强系统本身自我维持和扩大其生命能力的目的。上述优化程序，实际上也是包含选择和排除两方面，而且两者总是并行推进，直到实现系统调整其与环境的关系、而使自身得以生存和更新为止。

    「使系统与其环境的复杂关系简单化」，是鲁曼社会系统功能论在分析社会系统同其各基本功能的相互关系所采用的基本原则。他认为一切社会系统都面临着极端复杂的多面向的「环境」， 因此，社会环境为了生存和发展，总要发展其本身的「降低复杂性」的基本机制。所以，社会系统的基本功能始终围绕着「使系统与其环境的复杂关系简单化」的原则而旋转。「使系统与其环境的复杂关系简单化」，其宗旨就在于保障系统本身各主要功能，尽可能地在不受环境干扰的情况下，持续地稳定贯彻下去。因此，它是系统自我生产和自我参照的主要标志。但从根本上说，这个基本原则又是实际的社会系统同其环境相遭遇时所遵循的基本原则。鲁曼的上述基本原则无非是实际的社会系统运作基本原则的理论反思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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