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多学科整合与比较研究方法

    对于鲁曼的这些新的概念群，不只是要正确理解这些概念的特殊内容，而且还要从多学科，即从哲学、人文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综合分析比较的观点和方法去理解。单纯限定在传统社会学的范围内不仅不能正确理解，而且还会导致各种误解和扭曲。

    多学科整合同多学科相互比较是相辅相成的；实现其中的任何一个面向，都意味着同时地和相应地进行另一个面向。鲁曼社会系统理论的整个架构以及它的各个重要概念，都是在哲学、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各学科的视野交叉场域中加以观察和展开的。

    他的社会理论，在某种意义上说，充分表现了德国社会理论和哲学理论的传统特征，集中地围绕着「意义」和「沟通」而创建新的社会系统理论。但他是在吸收和发展现代生物科学及物理科学中的系统理论和演化理论的基础上，以新的观点和方法，特别是关于系统「自我生产」的基本观点，将社会的沟通系统纳入到系统性的讯息处理程序过程中去。因此，要深入把握鲁曼的系统理论，不能不回顾和分析包括生物科学在内的整个自然科学有关系统论的研究过程，同时又要考虑到他的特殊概念的高度抽象性。鲁曼成功地将生物科学、物理科学和化学等自然科学领域中的现代系统论研究成果，运用到社会和人类历史发展的研究中去。在鲁曼看来，由于所谓的‘社会实在’都是组织在社会系统之中，就好像各个社会系统都在整个世界之中一样，所以有关社会系统的理论，构成为整个世界和其中的各社会系统的‘一般系统理论’的一个组成部份，只是在循环、段落和社会互动过程等各个方面，社会系统理论要集中地分析社会系统所特有的性质。

    在鲁曼社会系统理论以前以及其形成过程中，德国和整个欧洲反复展开了有关自然科学、人文社会科学和哲学方法论的激烈争论。鲁曼对于其中所争论的各个重要问题，都给予高度重视。这场漫长的争论涉及到鲁曼社会系统理论所采用的许多关键概念，例如‘时间’、‘主体’、‘客体’、‘历史’、‘意识’等等。其中，以‘时间’为例，它是鲁曼社会系统理论的关键概念，在理解鲁曼社会系统、行动及其相关基本性质方面，具有决定性意义。但它涉及到物理学、心理学、历史学、哲学等多学科领域。以牛顿力学为支柱的近代物理学和传统社会学，都只看到时间的直线单向性，并由此导出一系列相关的时间观念，包括‘连续性’、‘不可逆转性’、‘前后延续性’等等。在近半个多世纪的争论中，量子力学、相对论、生命科学、哲学、人类学等多学科，都提出了崭新的‘时间’概念，替代了原有的传统时间概念。鲁曼将最新的时间概念运用于社会系统理论，才呈现出鲁曼社会系统理论的特色。

    鲁曼的许多关键概念及其整个系统理论，都以广阔的视野和多面向的理论基础作为根基，包含和凝缩了历史、文化和思想的沉淀结晶。就以他的‘自我生产’概念而言，如果没有或缺乏人文社会科学基础，缺乏历史和文化视野，就很难把握其深邃意涵。‘生产’的意义是双关性的：一方面是普通所说的‘生产’(Produktion)，另一方面又是‘制作’或‘制做’，来自古希腊和拉丁po?ein，强调创造产品(oeuvre)的活动，特别是创造精神产品的制做活动。因此，诗歌作为人类精神创造活动的最优秀产品，才有资格被称为poesie。就是因为这样，‘诗歌’就成为文学创作中唯一以‘精神创作’(po?ein)为词根的特殊‘创造活动’(Creation)。法国思想家和作家瓦列里(Paul Valéry, 1871-1945)在谈到诗歌和‘创作’时，深有感触地说：“你们知道，在‘诗歌’这个词底下可以辨认出两个完全不同、然而又在一定程度上相互关连的东西：它的第一个意义，是指一种建立在语言基础上的特殊艺术；但诗歌也包含一种更一般、更广泛及更难以界定的意义，因为它更加含糊不清，标示某种既承受、又生产的状态”(Valéry, P. 1986: 1387)。鲁曼的自我生产就是指社会系统的生命创造活动，隐含了非常复杂、然而又具有自我区别和相互关连的循环性和重迭性过程。这一切，只有在思想上装备着丰富而又广阔的知识基础以及经验能力，才能有所理解。

    鲁曼自己一再强调，他的社会系统理论是供那些具有类似理解和反省能力的人们而创作的。他的创作风格和环绕着这一切的精神氛围或‘光环’，只有具备相当丰富的人文社会科学基础和多学科视野的人，才能体会和把握。广泛的人文社会科学基础和多学科整合的态度，不仅有助于深入理解鲁曼的社会系统理论。而且也将引导人们在阅读和反省的过程中，继续进行再生产和再创造，以便从鲁曼的著作中重新出发。人文社会科学基础和多学科整合提供了最大的潜在能力和发展前景，创造了可以供人们反复迂回、重迭反思和多面向创造的空间和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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