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后现代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及其思想

    第一节 里奥塔

    里奥塔(Jean-Fran?ois Lyotard, 1924-1998)是法国最典型的后现代主义(Post-Modernisme)思想家。正是他，将从十九世纪上半叶早就形成、而后又历经一百年左右持续发展的后现代思想，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哲学理论和方法论的系统形式，正式地提出、并加以论述和加以正当化。他在一九七九年发表的《后现代的状况》(La condition post-moderne)一书，被学术界公认为‘后现代’理论和方法论的代表作，无疑是当代后现代主义理论的奠基性著作。从那以后，后现代理论正式登上西方理论与学术舞台，成为二十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一个社会思潮；其影响之深刻和广泛，致使整个西方人文社会科学理论和方法论以及社会生活方式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里奥塔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明确的后现代思想家。他同其它法国同时代思想家一样，从二次世界大战后所形成的法国活跃理论思想界那里，获得了无穷无尽的思想启示，使他有可能很快地成为法国、以致整个西方思想界的一颗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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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奥塔思想发展的第一阶段，是现象学和马克思同路人时期。他最早受胡塞尔现象学的影响，并从现象学那里学到了锐利的方法论武器，开始对传统思想进行批判和分析。一九五四年发表的《现象学》(La phénoménologie)，是他的成名作。他同当时许多法国青年思想家一样，对现象学情有独钟。同时，他也和当时法国青年思想家一样，深受马克思思想的影响，对社会的非正义深感不满。他在1956年发表的「关于马克思主义」(Note sur le marxisme, In “Tableau de la philosophie contemporaine”, Fischaber, 1956, p. 57)一文中，强调“人是他的作品的作品”(l’homme est l’oeuvre de ses oeuvres)。他当时虽然也标榜尼采主义的虚无主义观点，但他的重点是实行一种消灭国家的左倾政治路线。因此，他参加了激进的工人团体‘工人权力’(Pouvoir-Ouvrier)，并同勒福特(Claude Lefort, 1924-  )和卡斯多里亚迪斯(Cornelius Castoriadis, 1922-1997)一起，主办《社会主义或野蛮》(Socialisme ou Barbarie)。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学生和工人运动中，他始终都是积极的参与者和支持者。1968年法国学生运动使他进一步活跃起来，当时他成为了学生运动的主要鼓动者之一。

    里奥塔思想发展的第二阶段，是七十年代上半期，当时他离开勒福特和卡斯多里阿迪斯等人，更多地从弗罗伊德和马克思的思想中吸取思想养料，特别是更多地关心社会和文化问题，集中探讨思想创作及美学问题。他引用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原则，并同弗罗伊德的潜意识性欲学说结合起来，完成了他的博士论文《论述和形象：一篇美学论文》(Discours, figure: un essai d’esthétique, 1971)。然后，他又同德勒兹等人一起，从马克思、弗罗伊德和尼采哲学的角度，对人的欲望，特别是性欲的重要作用给以充分的注意。他将弗罗伊德、尼采同马克思思想相结合的结果，发表了《性动力经济学》(économie libidinale, 1974)。他在上述两篇著作中，无情地批判他以往的两位朋友：勒福特和卡斯多里阿迪斯。里奥塔显然已经对社会主义革命运动不感兴趣，只考虑从文化方面深入分析和批判当代社会，试图从中找到一条克服资本主义社会危机的道路。他显然认为，资本主义社会的根本危机(crise)是文化问题和人的思想认识问题。他在《从马克思和弗罗伊德偏离》(Dérive à partir de Marx et Freud, 1973)一书中，明确地表示他同马克思和弗罗伊德的关系：既从他们那里获得启发，又超出他们的原有观点。他认为，马克思理论中所倡导的‘解放’运动，其本身是以一种对极权主义的崇拜作为基础的。他决定批判马克思这一部分思想，更多地发展马克思所没有来得及全面展现的文化批判观点。他从马克思那里获得的是批判的力量和灵感，而从弗罗伊德那里吸取的是性动力(libido)的概念；但里奥塔认为，马克思只集中批判社会经济和政治的层面，缺乏对于文化的更深入的分析，同时也忽略了人的内心情感的复杂性及创造性，而弗罗伊德过多地强调性欲的动力学，缺乏对于整体社会的分析和批判。因此，里奥塔决定对马克思和弗罗伊德进行必要的修正和补充，并把他们的思想更多地同尼采的思想结合起来，使之更彻底地同传统思想和文化划清界限。

    里奥塔在改造弗罗伊德和马克思思想的同时，也同当时其它法国思想家一样，从结构主义那里获得了必要的启示。结构主义至少在批判传统主体观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果。里奥塔进一步揭露传统主体(le sujet)概念的虚空性，并把它同传统道德及各种意识形态联系在一起，指出它同统治阶级思想的紧密关系。当然，里奥塔并不采用马克思的阶级概念，而是以结构主义的观点，强调社会阶层的区分对于思想统治的决定性影响。里奥塔在《冲动的装置机器》(Des dispositifs pulsionnels, 1973)一书中，强调所谓“体系”是传统思想和文化用以表达统治者权力意图的叙述手段，在体系中所贯彻的，是以知识理论形式所体现的社会利益关系的调整逻辑。因此，必须以新的表达方式取代“体系”。这个同体系根本对立的新因素，就是“性动力装置”(dispositif libidinal)；它无非就是人的自然情感心理的能量的释放、捕捉和交换的组织。在这里，里奥塔已经明白地提出了他在后来所坚持的基本思想，这就是他反对传统‘大叙述’(grand récit)体系的新符号论。他指出，一切经济活动，就是互相交流的能量的表现。他极端重视弗罗伊德的“能量”(energie)概念，将弗罗伊德原来用以表现性动力的“能量”概念，改造成具有信号结构的力量对比关系网，并结合当代社会的沟通活动的特点，强调能量足于构成社会活动及各种社会运动的动力。在当代社会的沟通中，能量转化成各种信息和信息结构及容量。所以，符号及信息的交流实际上就是能量的较量和均衡化过程。人类社会的平衡或稳定，主要决定于整个社会能量交换的过程及其结果。他认为，一切信号(signe)，并不只是单义或多义的，而且也是“二重结构”(duplice)。因此，一切信号都是一种张力关系，因而也就是可以产生能量的机构。它不可避免地成为不断向内和向外扩张的原动力。传统理论就是看不到推动思想发展的这个原动力，才将思想的创造性误导成为一系列理论上、美学上和经济学上的“体系”。他明确地摒弃传统的虚无主义和批判方法，也反对一切类型的辩证法，包括黑格尔的思辨辩证法、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和阿多诺的“否定的辩证法”。同时他也否定一切主体哲学，包括已经进行某种改造的现象学主体哲学和拉康的主体精神现象学在内。从这一时期里奥塔的著作中，可以看到已经形成的“欲望政治”(le politique du désire) 和“欲望哲学”(la philosohie du désire)的轮廓。

    与此同时，里奥塔还非常重视美学理论。他在这一时期以他的‘性动力装置’范畴为基础，提出了完整的新美学概念，使他对当代法国美学思想的创建和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他在1971年发表的博士论文《论述和形象：一篇美学论文》就是一篇研究美学的专着。在他的这篇论文中，里奥塔指出，在论述环境文本中，仍然还存在另一种类的论述，这就是以‘形象的空间’(l’espace figural)的形式所表现的论述。它本身无疑是形象，但它又隐含着某种‘力’(la force)，某种同欲望密切相关的‘力’。这种以形象形式呈现的论述，就其理论层面来说，不是同一般论述相对立(opposition)，而是相区别(différence)。这类同欲望相关的形象论述，作为一种力，往往不知不觉地影响着‘再现’(la représentation)。里奥塔在这里首次明确地将艺术作品中的形象（包括图形、形式及表像等）看作特殊形式的论述，并同一般论述一样，在艺术作品中发挥其不可或缺的社会功能。尤其值得指出的，是形象式的论述同欲望之间的特殊密切关系，因为它同欲望之间存在着密切关系，使它作为一种‘力’，在相当大程度上比艺术作品中的一般论述更能征服人心，并由此而加强了艺术作品的魅力。里奥塔还指出：由于艺术作品包含着形象和一般论述两种形式不同的论述，使艺术作品具有欺骗(déception)和批判(critique)的双重功能。

    在第三阶段，里奥塔总结了系统的后现代理论。他在一九七九年发表的《后现代的状况》一书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我们将在以下专门章节集中分析他的后现代思想。他在这一时期还发表《变革者杜桑》(Les tranformateurs Duchamp, 1977)、《异教徒的指示》(Instructions pa?ennes,1977)、《异教徒基本知识》(Rudiments pa?ens, 1977)、《震撼的叙述》(Récits tramblants, 1977)、《太平洋之墙》(Le mur du Pacifique, 1979)以及《论正义》(Au juste, 1979)。里奥塔在这一时期，将他的后现代理论运用于社会正义问题，将维根斯坦后期的语言游戏(jeu de langage)理论作为基本模式，深入探索后现代社会正义的运作机制。同时，他开始大量地研究后现代社会的美学问题，对绘画等艺术作品进行新的探讨。

    八○年代后是里奥塔思想发展的最后阶段。他在这一时期，继续扩散他的后现代思想观点，发表了一系列重要著作，包括《绘画的部份》(La partie de peinture, 1980，与马谢洛尼合着)、《阿尔伯特．艾默的近作中由色彩建构的时间》(La constitution du temps par la couleur dans les oeuvres récentes d’Albert Ayme, 1980)、《论区分》(Le différend, 1983)、《经验透过绘画的杀害》(L’assassinat de l’expérience par la peinture, 1984)、《知识分子的坟墓及其它论文》(Tombeau de l’intellectuel et autres papiers, 1984)、《判断的功能》(La faculté de juger, 1985,与德里达等人合着)、《向儿童们解释的后现代》(Le postmoderne expliqué aux enfants, 1986)、《热情：对于历史的康德主义批判》(L’enthousiasme: La critique kantienne de l’histoire, 1986)、《海德格与『犹太人』》(Heidegger et les《juifs》, 1988)、《非人》(L’inhumain, 1988)、《阿尔及利亚的战争—1956-1963论文集》(La guerre des Algériens Ecrits 1956-1963, 1989)、《长途旅行》(Pérégrinations, 1990)、《对于崇高的分析讲演录》(Le?ons sur l’Analytique du sublime, 1991)、《关于童年的讲演集》(Lectures d’enfance, 1991)、《游泳的天使》(L'ange qui nage, 1995)、《语言与自然》(Langage et nature, 1996)、《马尔罗的签暑》(Signé Malraux, 1996)、《布洛格绘画中的姿态分离》(Flore dancia: la sécession du geste dans la peinture de Stig Brogger, 1997)、《由于色彩是一种尘埃》(Pastels / Pierre Skira: Parce que la couleur est un cas de la poussière, 1997)、《绘画对经验的扼杀：摩诺里》(The assassination of Experience by Painting, Monory; L’assassinate de l’expérience par la peinture, Monory, 1998)、《法规之前和之后》(Before the Law, After the Law: An Interview with Jean-Fran?ois Lyotard conducted by Elisabeth weber, 1999)、《谙哑的房间》(Chambre sourde, 1999)、《奥古斯丁的忏悔》(La confession d’Augustin, 1999)及《哲学的贫困》(Misère de la philosohie, 2000)等等。由于里奥塔明显地成为了后现代主义思潮的代表人物，1985年巴黎蓬皮杜文化中心(Centre Georges Pompidou)举办有关后现代文化的展览会时，特地邀请他担任该展览会的总设计师和总负责人。1984年至1986年，里奥塔继德里达之后被法国政府任命为巴黎国际哲学研究院(Collège International de Philosophie)院长。由于里奥塔在理论上的卓越贡献，美国加里福尼亚大学授予他荣誉博士学位。耶鲁大学和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也邀请里奥塔担任讲座教授。

    下面让我们以后现代主义最重要的代表人物利奥塔的言论来说明后现代主义的基本特征：

    1 “后现代所研究的，是最发达社会里的知识状况。就是指我们眼下的文化状况，历经十九世纪末以来的多重变革，从科学、文学到艺术游戏规则，均已发生变化”。

    2 “后现代就是针对元叙事的怀疑态度。”怀疑什么？现代是靠元叙事来自我论证，进行自我合法化。所以，后现代主要就是要推翻这种靠元叙事进行自我合法化的程序。所以，后现代主义的基本精神，就是以非元叙事的新模式，进行‘去正当化’（即主张无规则、无标准、无中心的游戏式的自身论证）。

    3 后现代的基本精神，就是永远保持和发扬‘现代主义的初生状态’。他说：“一部作品之所以可以成为现代的，仅仅是因为它首先是后现代的。这样来理解的后现代，不是作为其终结的现代主义，而是处于其初生状态的现代主义，而这个初生状态是经久不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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