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以“性”和“食”为主轴而建构的人类文化

　　（1）神话是从自然向文化过渡时期的人类故事

　　列维·施特劳斯的结构主义人类学首先把原始社会的神话故事作为研究的主要对象。这是因为神话作为人类社会最早的文化产品，作为正在从自然过渡到文化过程中的原始人的最朴素和最简单的思想创造物，可以成为人类文化的最早代表，因而也隐含着文化如何从自然演变过来的奥秘。在谈到他所研究的原始神话时，列维·施特劳斯说：“神话就是人和动物尚未严格区分时期的历史故事(une histoire du temps où les homes et les animaux n’étaient pas encore distincts)”(Lévi-Strauss, C. / Eribon, D. 1988: 193)。

　　所以，神话之所以隐含着深刻的意义，是因为它就是人类整个文化的原型。作为最初的人类文化产品，作为人类文化的雏型，神话隐含着整个人类文化创造过程的奥秘，就像人的胚胎隐含着整个成熟的人的全部结构的原型一样。神话并不神秘。它不是人们想象中的‘神’的故事。它所讲述的那些由动物变为美女、又从美女变成石头等奇特的故事，现在听起来虽然好像很神秘，但它确实反映了最早的人类祖先生活时代的状况：那时，人刚刚从动物进化而来，他既不是动物，又不是真正的现代人，因此，在人的生活中，兼有着自然和文化两种属性。神话所表现的，就是那个时代的人的故事。人正处在从自然向文化过渡的时代，一切也都是很不稳定。因此，神话的所有本质特征，其实是人类的最早祖先在创造它们时所不知不觉地赋予它们的。神话既然是人类在从自然向文化过渡过程中所生产出来的第一种文化产品，按照列维·施特劳斯的说法，神话的全部奥秘，就在于它记录和重现了当时正在从自然向文化过渡时期的人类历史过程本身，同时它也凝缩了当时人类祖先的思维创造机制。

　　列维·施特劳斯在谈到他的《嫉妒的女制陶人》一书的基本内容时说，这本书中所讲述的‘嫉妒的女制陶人’，作为一部原始人神话，向我们传达的重要信息，就是告诉我们：人类社会和文化是以“性”和“食”为两大主轴（基本内容），以二元对立的基本模式（基本形式），并在人类语言和人类思想“同步”发展（基本过程）的过程中，被建构起来的。

　　列维·施特劳斯的上述总结性的观点，实际上早在他的《忧郁的热带》和《原始思维》两本书中就已经很明白的表述出来。这是列维·施特劳斯结构主义文化理论的核心。

　　列维·施特劳斯说：“女人和食物的交换(des échanges des femmes et des nourritures)是社会群体相互结合，并使这种结合显示出来的保障手段”(Levi-Strauss, C. 1962a:144)。

　　人类社会生活中的男女两性关系和食物是人类文化的最基本的构成部分，也是文化的基础和出发点。性的关系和食物，同时地包含了自然和文化两大成份，是人类最早的祖先从自然分离出来、而向文化过渡过程中所创造的最初文化。在从自然向文化过渡时，人类祖先所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人种本身的生存、繁殖以及吃饱肚子的问题。

　　在《嫉妒的女制陶人》中的神话，主要都是讲述男女之间的性关系以及为了解决食物的生动故事。性的文化和食物文化同时产生和相互推动发展起来。故事讲的是在开天劈地时期，一位女制陶人同时与太阳和月亮共居于同一屋檐下。由于太阳的身体比较暖和，而月亮比较冷，所以，上床时，女制陶人只喜欢同太阳抱在一起，冷落了月亮。月亮因此很不满意，气得月亮决定离开女制陶人而升天。女制陶人得知，很后悔。太阳看到女制陶人怀念月亮，也气得离女制陶人升天而去。从此以后，太阳和月亮不再见面：当太阳在白天出现的时候，月亮躲起来；而当月亮在夜晚出现时，太阳不见了踪影。女制陶人为此痛苦万分。当时，天地尚未完全分开；很多藤条联系着天与地。女制陶人手提陶土篮攀登藤条，试图追回失去的两位丈夫。但太阳和月亮都再也不打算与充满嫉妒心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于是，就把天地之间的全部藤条都剪断，使爬在藤条上的女制陶人坠落下来，而陶土篮中的陶土也撒得满地都是。女制陶人悲痛万分，化为夜鹰夜夜飞在天空中凄凉地啼叫，向她失去的两位丈夫表示忏悔和思念之情。…这个故事向我们表明：男女之间很容易产生嫉妒心，而女人是最嫉妒的。女人的嫉妒心是她在长期制作陶器时慢慢形成的。陶土的特性就是‘黏’：一旦被陶土黏住，就很难摆脱掉。女人也是这样。男女一旦在一起，男人就很难逃离女人的纠缠。在开天劈地时期，男人主要以狩猎为主，女人留在家中做陶器。陶器是当时饮食的唯一容器，也是人类最早的文化产品。女人在制作陶器时，以她的体形当模子，也把她的性格和喜好，投注于陶器中。所以，所有的陶器都是女形化，尤其像女人的生殖器。由于女人时时制作陶器，她也就被沾染上陶土的黏性，这就是女人的嫉妒心的最早来源。女人的嫉妒心集中表现在她的阴道功能：抓住男人的阴茎不放。所以，嫉妒心的本质就是‘抓住不放’。人类的最早文化以及人的最初性格，就是这样形成的。

　　人为了活着，为了生存下来，首先必须解决繁殖和吃食的问题。繁殖和吃食本来也是一切自然生物的本能和特性。但人类之所以不同于它们，就是因为从一开始，首先在性的关系和吃食方式方面，创造出既与自然联系、又同自然相区别的文化形式。这就是人类的最初文化的基干和核心部分。从此以后，人类的其它文化，都在性和吃食的文化的基础上发展出来，进一步复杂化。所以，也可以说，人类的整个文化都是以性和吃食为基础而演变出来的。

　　（2）文化的基本结构来源于自然

　　人类最初建构的以‘性’与‘食’两大因素为主轴的上述基本交换结构，并不是神秘不可测的。这种交换形式的原型本来就到处存在于自然界中。原始人在同自然的长期共同生活中，早已习惯、并学会同自然的运转步调相和协。原始人经过一代又一代的自然生活，几乎本能地同自然相协调，使自己的每一个生活步骤、方式和节奏，都同自然的运作合拍。同时他们还学会像自然的各个事物那样，从自然界中吸取自己的生活所必须的养料，学会按照自然的生命运作规律，使自己能够尽可能地在自然界中存活下来。不仅如此，而且，人类祖先还要以他们所独有的智慧、身体能力等因素，使自己的生活比其它生物还好一些。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逐渐地把自然界中的某些有利于生存的东西同人类生活的需要结合起来，创造出最初的文明。神话就是这样产生出来的。

　　为了说明这一点，列维·施特劳斯曾经在他的《神话学》第三卷《餐桌礼仪的起源》中，讲述了一则关于独木船来回穿梭于亚马孙河上的印第安人神话，描述印第安人是怎么样透过无数次乘坐独木船来回穿梭于亚马孙河上的经历，不知不觉地和无意识地了悟自然运作的节奏，从而使他们的思想和行为也重复和摹拟了自然运作的节奏。

　　原始人透过他们的神话，向后人传达了他们所要倾诉的主要信息，就是他们面对自然和超越自然的基本经验，其中，最主要的方面，就是表现在‘性’和‘饮食’方面的基本结构，并以这两大结构为基础，他们同时也传达了有关语言、思想以及各种社会文化活动的基本准则。人类有关‘性’和‘饮食’两大方面以及有关语言、思想和各种社会文化活动的基本结构和基本准则，是原始人在从自然向文化过渡过程中所经历的实际经验的总结。这些在原始人长期生活中所总结的基本结构，是人类文化构成的主要骨架和基干，也是整个人类社会得以留存和发展的‘秘诀’。原始人透过他们的神话向我们所要说的，就是这些重要信息。

　　按照列维·施特劳斯的说法，原始人在他们的神话中所要传达的这些信息，基本上是以二元对立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其中，最具有重要意义的，是介于二元对立中的中间环节，即‘中介’因素。任何文化产品以及创造它们的任何文化创造活动，都是以二元对立以及介于它们二者的‘中介’所构成。二元对立如果没有适当的中介，就无法和协地构成一个稳定的文化产品和文化形式。所以，‘中介’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二元对立’以及介于二者的‘中介’，可以具体地表现为各种各样的因素；这些因素可以是自然的，也可以是文化的。自然和文化的成份及其呈现的程度，可以决定文化产品在从自然向文化过渡过程中所保持的‘距离’。而且，二元对立因素和它们的中介的相隔距离，又因不同的文化及其创作过程而有所区别。人类文化及其各种产品，就是这样，靠二元对立以及连接它们的中介的区别而产生出千百万种形形色色的变种和变形，使人类的文化呈现出多种多样的形式。

　　在《神话学》第一卷《生食与熟食》(Mythologiques. Vol. I. Le cru et le cuit. 1964)到第四卷《裸人》(Mytholgiques. Vol. IV. L’Homme nu)中，列维·施特劳斯依据上述原则分析印第安各部落的许多神话及其各种变形过程。他发现，不仅神话本身的形式，而且，连神话的内容和主题，都是以不同的「中介」而在各种二元对立的因素中互相转换。同时，这些神话又进一步以各种‘中介’以及其中的二元对立因素同其中介的不同‘距离’而发生多种多样的‘变形’。由于食品交换是人类文化中的基本交换之一，所以，他说：「烹调活动是天与地、生与死、自然与社会之间的中介」(Lévi-Strauss, C. 1964: 339)。在各个不同的饮食文化之间，又是透过不同的烹调方式作为中介而相互区别。在‘生食’和‘熟食’之间，透过不同的烹调方式，可以构成不同的‘饮食三角结构’：烧烤食物与生食之间的中介是‘火’；在滚煮食物和生食之间的中介是‘水’和‘食物容器’；在熏制食物和生食之间的中介是‘空气’。各种中介本身，有的是自然界的物品，而且也是靠自然发生的；有的却是文化产品和文化手段。例如，从生食到‘腐烂食物’的转化，作为‘中介’的，是自然界的空气和水。但从生食到滚煮食物的转化是靠水和文化器物作为中介。

　　因此，在「神话学」系统中，经历四大卷本对于成千神话的分析之后，列维·施特劳斯终于得出结论说，所有这些神话不过是「同一个神话」（即那个「参考性神话」）的结构的变种。列维·施特劳斯进一步指出，所谓「同一个神话」，指的是，「它们至少都是环绕着一个基本主题，即从自然到文化的过渡。」(Lévi-Strauss, C. / Eribon, D. 1988: 190)。而所谓从自然到文化的过渡时期的主题，就是上述‘性’和‘食物’。但不论是‘性’还是‘食物的烹调’，都是以二元性的基本结构构成的。所以，最重要的问题，在结构主义看来，是要从多种多样神话所表现的神话结构的变形(transformations)中，找出原始人意欲表达的基本信息；这个信息的总精神就是列维·施特劳斯在他的新着《猞猁的故事》中所总结的那种「永远处于不平衡的二元论的基本概念(la notion fondamentale d’un dualisme en pérpértuel déséquilibre)」(Lévi-Strauss, C. 1991: 311)。这种二元性的基本概念，形象而生动地表现在印第安人关于猞猁（山猫Lynx）和郊狼(coyote)这对孪生子的神话结构中：「在美洲，几乎到处都把成对的孪生子中的一个说成是欺骗性的掩饰角色，因为不平衡的原则存在于成对关系的内部(En Ameriqe,un des jumeaux tienne prèsque toujours l’emploi de décepteur: le principe du déséquilibre se situe à l’intérieur de la paire)」(Ibid.: 306)。

　　因此，在从自然向文化的过渡中，原始人就自然而然地以自然为榜样，在自己的行动、思想和语言使用中，摹拟着自然界的二元对立结构。列维·施特劳斯在其《神话学》(Mythologiques)四卷本中，透过他所收集到的亚马孙河流域印第安人原始部落的七百多个神话，形象地描述了从最简单到越来越复杂的二元对立模式的建构过程。

　　在《神话学》第一卷中，列维·施特劳斯收集的神话中所讲述的各种食物烹调方式，其二元对立及其中介的相互关系，可以用最简单的公式表现是 A ： B。到了第二卷，其二元对立及其中介的相互关系，就变成为a：b／c：d。第三卷中的相互关系公式是a：b／c：d～e：f／g：h。第四卷的二元对立及其中介的相互关系，表现为a：b／c：d～e：f／g：h＃i：j／k：l～m：n／o：p。神话中的二元对立及其中介的相互关系就是这样不断地复杂化，一层比一层复杂。原始人也就是以如此层层复杂化的变换形式，不断地创作出越来越复杂的文化，使人类文化延着这种变换途径，在从自然向文化的过渡过程中，离开自然越来越远，创立了人类越来越独立的文化世界和人类社会。

　　这种二元对立的模式是极其稳定的。它以多种变换形式在自然和社会生活领域中不断重复。列维·施特劳斯认为，这种稳定的结构模式，具有以下四个特点：第一，结构显示出一个系统的特征。它是由一系列因素所构成的，而其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发生转变，除非其它的所有因素整个地也发生变化。第二，任何一个既定的结构模式，都具有可能性导致任何一群相类似的模式的系统转变。第三，上述特征使我们有可能预测，一旦其中的一个或多个因素发生变化时，整个系列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第四，上述模式的建构，应该有助于使被观察的一切事实都成为可理解的对象(Levi-Strauss, C. 1977[1958]: 279-280)。

　　（3）性交换基本结构最初体现在原始亲属关系的模式上

　　列维·施特劳斯的结构主义所要研究的主要对象，是指导和产生基本社会关系的思想运作基本模式。任何社会关系的内在深层结构及其背后，始终都存在着指导和生产这种社会关系的基本思想模式。任何社会关系的产生及其运作，都立足于一定的思想模式的基础上。同时，社会关系的产生和运作，也不可能完全离开同一社会中的人类基本实践形式，离不开同一社会中的基本沟通结构及其语言基础。所以，列维·施特劳斯在研究基本社会结构时，总是同时探索社会中的基本思想模式、实践模式以及基本语言结构。在列维·施特劳斯的结构主义社会人类学产生和形成的过程中，他首先注意的，是原始人的亲属关系(la parenté)的形成过程及其基本结构。接着，他从亲属关系基本结构出发，进一步研究了原始人的神话结构以及在神话创作中的语言结构、社会结构以及基本思想模式。

　　列维·施特劳斯之所以首先研究原始人的亲属关系，是因为他认为，从根本上说，人类社会的建构，就是以两性关系的建构及其再生产作为基础的。列维·施特劳斯在其成名著《亲属的基本结构》(1949)一书中，最先系统而清晰地提出了其结构主义的基本观点。当人类从自然向文化过渡的时候，人类不同于动物的地方就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动物那样，没有任何的社会规范来调整；人区别于动物而形成人类社会调整人际关系的第一类最原始和最基础的社会规范，便是在两性关系领域中奠定的亲属关系规范。亲属关系使人类逐渐地远离自然，并真正地同动物区分开来，形成了自己的独特的社会生活和文化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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