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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朝的落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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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泠月
冬夜里读史书是很快乐的事,整个人放松了倚在床栏,听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手里的书页慢慢地翻着,翻过沉重如青铜器的夏商周,翻过煊赫热闹的春秋战国,然后是短暂而令人心惊的秦、声威并隆的两汉,看到这里才有一点序幕结束正剧上演的感觉,然而中国的历史总是不同凡响,那样骄傲强大的汉朝也是虎头蛇尾,最终以一种加速度冲到了魏晋南北朝,于是,一个更加令人眩晕的时代开始了。 故事发生在南齐一个飘着落花的春日,一个名叫范缜的的人和当时的南齐竟陵王萧子良辩论因果,王问范缜:“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贫贱?”范说:“人之生譬如同一树上的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飘落,有的拂擦帘幌而落于茵席之上,有的因墙篱之隔落到粪坑之侧,落到茵席之上的,殿下是也,落到厕所旁的,下官是也。” 言辞简洁得让习惯了现代辩论的我有点适应不过来,这么重要的命题,可以写一本书吧,他却轻描淡写,仿佛喝茶时兴之所至的闲谈。在他看来,一切富贵和贫贱都是本无根源的,都是命运的偶然安排,所以富贵的人没有理由以富贵来骄人的,而贫贱也并不是贫贱人的错误,有谁说得清大化是怎样来谋划这一切呢?范缜眼中,所有飞扬着的落花都是一样的,无论落的茵席上还是厕所旁,他们都不改原来的本质,富贵和贫贱在他都若浮云。 听完范缜的话,竟陵王萧子良的表情如何,书上未有记载,想必是哑然、默然,亦或摇头做不屑状,总之没有摆出竟陵王的架子怒喝就是了。而范缜回到家觉得话还没有说过瘾,便闭门多日写了一本《神灭论》,此书一出朝野哗然,惊动了后来的梁武帝,于是又以朝廷名义组织了王公权贵及正僧六十多人来反驳他,用现在的话讲,事情已经闹大了。稍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南朝佛教鼎盛,梁武帝尤其崇佛,曾数次舍身寺庙,又让臣下以重金赎回,最高统治者如此,国中之民岂不群起效由?范缜此举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惹恼了皇上判个斩立决没人会为他喊冤。 那次辩论结果如何,书上没有讲,只说范缜始终没有屈服。合上书本,揣想他舌辩王公的场面,想来比《三国演义》中诸葛亮舌战群儒更加精彩,不知道那日朝堂之上,是否也有人于激烈的辩论中默坐一角,为双方操笔记录以做备忘,如果有,必然是异常精彩的文章,或许还流传过一阵,成为王公贵族、士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南朝,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恍忽记得的梁武帝萧衍与莫愁女的传说,昭明太子读书台的典故,还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那是一个热闹而动荡的朝代。 能够容忍异端的王朝,要么非常强大,强大到对此不屑一顾,要么非常荏弱,荏弱到不堪外敌一击,梁朝算是荏弱的,和其他强大的王朝相比,它的统治者显得太不务正业,不象个政治家。其实梁武帝本不必那么费劲的,欲说服范缜使其悔改,只要封杀其人,将其著作列为禁书,再配合民众之佛教热情,自下而上进行批判,走在街上都会有人用臭鸡蛋扔他,一切就都解决了。 故而,生在南朝,是范缜的幸运,能够于浩如烟海的历史镜头中瞥见千年前的落花,也是我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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